伤痕

贺峻霖的消失，并没有换来镜海的平静。

相反，那场驱逐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类心底某种贪婪而狂妄的潘多拉魔盒。既然那个“守护者”已经被赶走了，那么这片海，便再也没有了忌惮。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严舟就冲到了海边。

他希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希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橙色马甲、在沙滩上捡垃圾的身影。

但他看到的，是地狱。

几艘大型的非法捕捞船正停在近海，轰鸣的发动机声像野兽的喘息。粗大的抽沙管像吸管一样插进海里，原本清澈见底的海水，此刻被搅得浑黄不堪，那是海底生态被粗暴翻搅的证据。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严舟冲到码头边，对着那几艘船大喊。

船上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正是那个渔霸。他满不在乎地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小兔崽子，滚一边去！以前碍手碍脚的妖怪没了，这片海的资源该拿出来分了！这叫开发！”

不仅是捕捞。

岸上，几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正拿着油漆桶，在干净的礁石上喷着丑陋的涂鸦；还有人开着卡车，直接把建筑废料往海里倾倒。

“不！不能这样！”严舟冲过去，试图阻止一辆倾倒垃圾的车，“这是犯罪！警察会抓你们的！”

“抓我？”司机探出头来，冷笑一声，“现在的鱼都不见了，海鸟也死了，这都是那个怪物带来的诅咒！我们把海清理干净，怎么叫犯罪？再说了，那怪物不是被赶走了吗？怕什么！”

严舟绝望地看着这一切。

他们把贺峻霖的离开，当作了肆无忌惮的借口。他们以为赶走了“灾星”，却不知道自己才是制造灾难的人。

“严舟……”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老伯。他手里拄着拐杖，站在栈桥的阴影里，脸色铁青地看着海面上的混乱。

“老伯……”严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您去说说他们啊！您德高望重，他们会听您的！”

老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没用的。人心散了，贪念起来了，谁也拦不住。”

“可是……”严舟哽咽了，“贺峻霖是为了救这片海才回来的，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他们怎么能这样对这片海？”

老伯沉默了许久，目光投向那片被蹂躏的海面。

“其实，”老伯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我从来没觉得那孩子是怪物。”

严舟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伯。

“那天在沙滩上，我也吓了一跳。”老伯苦笑了一下，“那蓝光太邪乎，换谁都得怕。但我活了七十多年，看人不会错。那孩子看人的眼神，是干净的，是心疼这片海的。他晕倒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好受。”

“那您为什么不帮帮他？”严舟急切地问。

“我帮不了。”老伯的眼神黯淡下来，“严舟啊，你不懂。当一个群体陷入疯狂的时候，一个人的理智是没用的。我当时要是站出来说他是好人，那些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老糊涂了，甚至会说我跟妖怪是一伙的。”

老伯指了指远处那些疯狂的人群：“你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群饿狼？贺峻霖就像是一块肉，他们把他赶走了，现在开始啃食他的骨头——这片海。”

严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艘船正拖着一张密目网经过，网上挂满了还没长大的幼鱼，还有一些无辜的海鸟被缠在里面，扑腾着翅膀，发出绝望的哀鸣。

“老伯，那怎么办？”严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毁了镜海吗？”

老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块被扔掉的西瓜皮，那是前几天贺峻霖吃过的那种西瓜。老伯把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贺峻霖那孩子，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我知道是什么意思。”老伯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在求我，别让严舟变成下一个他。”

老伯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严舟：“你听我说，严舟。你现在冲上去，除了被打一顿，什么都改变不了。这片海已经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严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不。”老伯按住严舟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我们要等。等他们把这片海折腾得受不了了，等灾难降临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那个被他们赶走的‘怪物’做过什么。”

“你是说……海啸？”严舟想起了贺峻霖曾经展示过的那种力量。

老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浑浊、越来越死寂的海水，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眼泪。

“镜海在哭呢，孩子。”老伯喃喃自语，“它在替那个孩子哭。”

就在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海底传来的震动，像是大地的叹息。

严舟和老伯同时转头。

只见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突然塌陷下去一大块，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又猛地反弹上来，掀起了一阵高达数米的黑浪，狠狠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那是警告。

是来自深海的、愤怒的咆哮。

严舟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海水，在那翻滚的浪花深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幽蓝色的微光。

贺峻霖没有放弃。

哪怕被伤害至此，他依然在守护着这片海，哪怕是用这种痛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