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朱玉笙李治

✦ 永徽二年·长安·瑶华宫 ✦

---

九月中旬,秋意渐浓。太液池畔的桂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踏上去软软的,带着甜润的香气。瑶华宫庭院里那几株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沉甸甸地垂在枝头,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朱玉笙这日午睡醒来,正倚在窗边喝一盏温热的蜜水,便听玉盏来报:"娘娘,高阳公主来了,说想见您。"

她放下茶盏,微微怔了一下。高阳公主——李治的同父异母姐姐,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之一,自幼在长孙皇后膝下长大。她嫁给了房遗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骄纵性子,从不肯轻易登别人家的门。今日主动来瑶华宫,倒是稀奇。

"快请进来。"朱玉笙理了理衣襟,起身相迎。

高阳公主走进殿内时,午后的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锦缎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金凤衔珠步摇,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不驯。可朱玉笙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像是哭过。

"笙贵妃。"高阳公主行了一礼,姿态还算周到,可语气里的僵硬让朱玉笙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不是来做客的,是来"问话"的。

朱玉笙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手:"姐姐来了便是客,何必这般客气。来,坐下说话。"

她将高阳引到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又让玉盏沏了一壶上好的桂花蜜茶,亲手斟了一盏递到高阳面前。高阳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本宫今日来,是想问贵妃一件事。"

"姐姐请说。"

"你为什么要让房遗爱去看管那些种地的犯人?"高阳放下茶盏,抬眸望着她,那双与太宗皇帝如出一辙的凤眼里带着几分锐利的光,"他是驸马,是房丞相的儿子,不是那些下贱的牢头。你让他去做那种差事——是存心羞辱他,还是存心羞辱本宫?"

朱玉笙望着她,没有急着回答。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啜了一口,温声道:"姐姐觉得,本宫在羞辱房驸马?"

"不然呢?"高阳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满长安的人都在笑话他。说他房遗爱堂堂驸马,竟被派去管犯人种地。本宫走出去,都觉得那些目光像刀子似的戳在背上——"

"姐姐。"朱玉笙轻声打断了她,放下茶盏,认真地望着她,"你觉得房驸马丢人,是因为他管犯人种地这件事本身丢人,还是因为旁人在背后议论他,让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高阳被她问得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朱玉笙望着她那张骄傲又脆弱的面容,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就是高阳公主——她嘴上说着"房遗爱丢人",可实际上她是在替房遗爱抱不平。她嫁了房遗爱这么多年,嘴上从没说过他一句好话,可外人若敢笑话他,她第一个不答应。这种"我自己可以嫌弃他,你们谁都不许"的护短,是她的骨子里的东西。

"姐姐,"朱玉笙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温厚,"本宫跟你说句实话。房驸马这个人,在旁人眼里或许不算出挑——才学平平,性子也不算硬气。可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本宫。"

高阳抬眸望着她:"什么事?"

朱玉笙向前倾了倾身,目光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当年辩机那件事——房遗爱知道之后,对你发过脾气吗?"

高阳的面色倏地变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没有。"

"他一个字都没有责怪过你,对吗?"朱玉笙追问。

高阳沉默了很久,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辩机那件事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污点——她是公主,却与一个和尚有私情,传出去满城风雨。换作任何一个驸马,哪怕不闹到和离,至少也会给她脸色看、冷落她、甚至借此拿捏她。可房遗爱什么都没有做。他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一样,照常每日给她请安、照常在她发脾气时默默受着、照常在她生病时守在她榻前整夜不合眼。

"姐姐,"朱玉笙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想一想,换作其他的驸马——换作一个更有脾气、更有骨气、更在乎面子的男人——他会怎么做?他会跟你大吵大闹,会去找父皇告状,会从此冷落你、把你当成耻辱。可房遗爱呢?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你的时候,站在了你身边。"

高阳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爱你。"朱玉笙轻轻道,"他爱的是你这个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旁人怎么看你,他爱的是你。这件事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只有姐姐你自己不知道。"

高阳猛地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手背上。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朱玉笙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样安静地握着,等着她缓过劲来。

过了好一会儿,高阳才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可那层骄傲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底下的东西露了出来——那是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深深的愧疚与心疼。

"本宫……是不是对他太差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朱玉笙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温声说了一句:"往后对他好一点就好。他是个值得你好好对他的人。"

高阳没有接话,可她的手在朱玉笙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站起身时,背还是挺得笔直的,可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朱玉笙一眼,那句话说得极快极轻:"谢谢。"

她走了之后,朱玉笙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她远去的绛紫色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在心中默默想着——史书上的房遗爱,因为卷入了高阳公主的谋反案,被处斩。房玄龄的凌烟阁画像也因此被移出,一生的功勋被儿子的一桩案子抹得干干净净。她今日对高阳说那些话,不只是为了让房遗爱好过一些。她是想从根子上拦住那件事——让高阳明白房遗爱的好、珍惜房遗爱的好,她才不会把房遗爱拖进那些不该走的路。房遗爱不跟着高阳走歪路,房玄龄的凌烟阁画像就不会被移出去,房家的满门就不会被牵连。

她做这些,是在替那些原本要死在史书上的人,一页一页地改命。

窗外传来玉盏的声音:"娘娘,承瑞殿下醒了,正在哭呢。"

朱玉笙回过神来,起身往偏殿走去。她路过妆台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神情——那是一种沉稳的、笃定的、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从容。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是对的。

---

而此刻,九天之上,几道目光隔着云霭望着瑶华宫中的这一幕。

【时空·大唐贞观二十三年·长安甘露殿】

李世民望着水镜中高阳离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替朕劝了高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件事发生之后,朕没来得及跟高阳说这些话。朕想说的,她都替朕说了。"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红:"她对高阳说'他爱你,爱的是你这个人'——这句话,陛下当年也想对高阳说吧?"

李世民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中那个坐在窗前的十六岁少女身上,眼底浮着一层极深的、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近乎"放心了"的释然。

他在天上看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能替他把话说完的人。

【时空·大明洪武二十五年·南京坤宁宫】

朱元璋摸着下巴,难得地没有笑。

"她把高阳那丫头劝住了。"他低声道,"历史上那个高阳公主,后来拉着房遗爱一起谋反,把房玄龄的凌烟阁画像都拖下水了。她今日对高阳说的那些话——什么'他爱你这个人''往后对他好一点'——听着是夫妻闲话,其实是在拦高阳走那条死路。"

马皇后望着水镜,目光温柔:"她把高阳心里那层壳子敲开了。高阳这个人,嘴上厉害,可心里明白谁对她好。她今日听进去了,往后就不会拉着房遗爱走歪路。房遗爱不歪,房玄龄的凌烟阁画像就不会被移出去。"

朱元璋望着水镜中的朱玉笙,老眼里浮起一抹深深的欣慰:"她救的不只是房遗爱一个人。她救的是房家满门,是房玄龄的一世英名。"

【时空·大明永乐七年·北京紫禁城】

朱棣望着水镜,缓缓开口:"她把高阳劝住了。"

徐皇后站在他身边,轻声道:"高阳公主那个脾气,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可她今日听进去了。因为笙儿没有教训她,没有说教她,只是告诉她——房遗爱爱她。这句话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朱棣微微颔首:"一个女人若知道自己是被爱的,她就不需要从别的地方去找存在感了。高阳当年做那些荒唐事,说到底是房遗爱给她的安全感不够。可今日笙儿告诉她——他一直爱你,你只是没看见。这句话,是把高阳心里那个洞填上了。"

徐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她做的事情,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皇后了。"

朱棣望着水镜,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柔和。

---

瑶华宫内,朱玉笙走到偏殿,从乳母手中接过正在哭闹的小承瑞。她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小承瑞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是认出了她是娘亲。

朱玉笙低头望着他小小的面容,忽然想起方才高阳那双红了的眼睛,又想起长孙冲那两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想起今日送过去的那两包衣料和牛乳。

她轻轻亲了一下小承瑞的额头,低声道:"承瑞啊承瑞,娘亲今日做了一件好事。娘亲让一个姐姐知道了她夫君有多好,以后他们就不会走错路了。你长大了也要记住——对自己好的人,要看得见;对你好的人,要懂得珍惜。"

小承瑞打了个哈欠,把脸往她胸口一埋,又睡着了。

朱玉笙抱着他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唇边浮着一个安心的弧度。

长安的秋日,平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