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刻4:最好的事

2009年

初夏是闷热的，空气里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季会降临的潮湿

演唱会前一个星期，大张伟就给江元发了消息

毕竟江元现在也是大明星，不知道愿不愿意为他空出档期

他不想让江元这个小鬼头记录他的糗样

她到工体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体育馆外面全是人，有人举着灯牌，有人穿着花儿乐队早期的周边T恤，还有几个姑娘蹲在地上哭，她穿过人群往后台走，保安拦住她，她报了名字，对讲机响了两声，放行了

后台早已乱成一锅粥，乐器声此起彼伏，还有不知道谁抽了烟的迷雾

江元看了一圈，没看到大张伟

“他在休息室”工作人员指了指走廊尽头“一个人”

江元走了过去，敲了敲门

她推开门。大张伟坐在化妆镜前，已经化好妆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演出服，领口缀着亮片，他对着镜子在整理头发，听见脚步声也没转头，就这么从镜子里看着她

江元找了个椅子坐下，休息室很安静，外面嘈杂的人声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北京的雨好像落在了这件休息室里，大张伟继续梳头发，梳了两下放下梳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摸了摸下巴

江元笑不出来，她看着他映在镜子里的脸——化了妆，遮住了眼底的青，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倦

他阖了阖眼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演出服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浅，但是真的

他笑的很轻，正如他一年前所说

这件事，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江元今天精挑细选的穿了条裙子

他说不吉利，逼她呸呸呸

他知道他明知故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兜里，低下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江元顿了顿，补充道

他没哭，只是抬起胳膊在她头上揉了揉，像揉小猫一样

衣服上的亮片太闪了，开门的瞬间，江元分不清是闪了眼睛还是落了泪

七点半，灯光暗下来，江元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着舞台上的三个人从升降台升起来，江元一直没有跟着唱歌，她举着手机在拍——不是拍舞台，是拍他的脸

她看见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在抖，看见他转身背对观众的时候，肩膀有一瞬间的抽动，看见他在间奏时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嘴唇紧紧抿着

但他没哭，他始终笑着

唱到《我们能不能不分手》的时候，全场都疯了，大张伟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声音有点哑，他唱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江元站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他看见了，他冲她眨了一下左眼，做了一个口型

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哭

她没哭，她冲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最后一首歌是《静止》，大张伟说“最后一首了，唱个老的吧，我14岁写的那个”，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中央，闭了一下眼睛

“寂寞围绕着电视，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

全场大合唱，江元也唱了，声音夹在几万人中间，像一滴水落进海里，两年前电话亭外的雪好像又降落在她身上，场馆里很热，她却很冷，她看着台上那个人——30岁的、被泼过脏水的、吃过褪黑素也吃过安神含片的、在电话亭里跟她一起哭过的——他唱着14岁写的歌，声音和当年一样清亮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唱到"垂死坚持"的时候，嘴角是笑着的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是十点，大张伟带着乐队成员深鞠躬，鞠了一分钟没起来，最后直起身，把麦克风拔下来，放在舞台中央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元在后台出口等他，工作人员和粉丝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她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一辆面包车旁边等着，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人群散了，她看见他从侧门出来，演出服脱了，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脸上没卸妆，眼线有点花了

他看见她，走过来

江元从兜里掏出铁盒，和一年前的如出一辙，大张伟接过来，在手里摩挲着，这次他没仔细看，因为去年那个已经被他一字一句研究透彻

她轻轻的笑着，大张伟不知道，这个很可爱很爱撒娇，一直叫哥哥的女孩，什么时候扛了这么多

被时间磨了棱角，淡淡的，像流水一样在他心里占据位置

想到这，他笑了，这一次他笑得很慢，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眼睛一点一点弯下去，弯到最后，眼眶红了一圈

他没再笑了，郑重的，盯着他的眼睛，他都知道

每天她在短信里的安慰，每次偷偷来看自己演出，每次明里暗里帮自己澄清黑料，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他

她眯着眼睛笑

江元笑了，北京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刚开始的热和潮气，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背过身挥挥手，这次是大张伟看着她离开

街道上还很热闹，店铺里放着的，不是《穷开心》，不是《嘻唰唰》，也不是《我们能不能不分手》，而是那句“垂死坚持，在两点半消失”

两年前的雪落在她肩膀，又被滚烫的泪烧得融化

他们都没有消失

夏天才刚刚开始

他们都在坚持

都在向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