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宴之后,沈蘅和顾云峥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还是每天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还是笑嘻嘻地说“好巧啊你也在这里”,还是时不时派人送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有时是一把新鲜的菱角,有时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像,据说是他亲手画的,画上的人有三分像她,剩下七分像鬼。
碧桃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哭笑不得,沈蘅却破天荒地没有让人退回去。
她把这些东西锁在了妆奁最下面的小抽屉里,和那支干枯的花梗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意,像寒冬腊月里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口。
这种感觉,前世的她从未体验过。
九月九,重阳节,京城有登高的习俗。
沈蘅本来不打算出门,可碧桃不知从哪里听说,今年的重阳节顾云峥要在城外的翠屏山上搭一个秋千,据说全京城的姑娘都可以去荡。
“大小姐,咱们也去看看吧?”碧桃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我想去看热闹”几个大字。
沈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想去就去,不必拉着我。”
碧桃瘪了瘪嘴,不死心地说:“可是听说顾公子搭的秋千可高了,能荡到云彩里去呢……”
沈蘅没有接话。
可到了下午,她还是换了身衣裳,带着碧桃出了门。
翠屏山在京城东郊,山不高,但风景极好。山上遍植枫树,到了秋天,满山红叶,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像是一匹铺天盖地的红绸。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声潺潺,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沈蘅到的时候,山脚下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她沿着山道往上走,两旁的枫叶红得正盛,偶尔有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红色的蝴蝶。阳光透过红叶洒下来,将整条山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空气里有落叶的清香和山间野果的酸甜气息。
快到山顶时,她听见了笑声。
是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夹杂着“再高一点”“我害怕”“顾公子你推稳一些”之类的声音。
沈蘅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山顶的平地上,搭了一座巨大的秋千。
说是秋千,其实更像是一座秋千架。两根粗壮的木头交叉固定在地上,中间横着一根碗口粗的横梁,横梁上垂下两根手臂粗的麻绳,麻绳下端系着一块宽大的木板。
秋千很高,荡起来的时候,人的脚尖几乎能碰到枫树的树梢。
此刻,正有几个贵女轮流荡秋千,顾云峥站在一旁,负责推秋千。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和满山的红叶相得益彰,整个人像是融进了秋天的景色里。
他笑着,闹着,和贵女们说说笑笑,看起来和谁都亲近,和谁都熟稔。
沈蘅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在心口上挤了一个青柠檬。
她正想转身离开,顾云峥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沈大小姐!”他朝她挥手,声音大得半个山头都能听见,“你来啦!快来荡秋千,我给你推!”
周围的贵女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隐隐的嫉妒。
沈蘅:“……”
她想装作没听见,转身就走。
可顾云峥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半拖半拽地把她拉到了秋千架前。
“坐上去。”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沈蘅看了看那个秋千,又看了看周围的贵女们,面无表情地说:“顾公子,我不荡秋千。”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人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顾云峥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大人也可以荡秋千啊。你看那些姐姐们,哪个不是大人?”
沈蘅看了一眼那些“姐姐们”,发现她们都比她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顾云峥忽然凑近了她,压低声音说:“这个秋千是我专门为你搭的。”
沈蘅微微一怔。
“她们只是试坐。”顾云峥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真正要坐的人,是你。”
沈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嬉笑,没有玩闹,只有认真。
认真得不像他。
周围的声音好像忽然远去了,枫叶飘落的声音、贵女们说笑的声音、远处溪水潺潺的声音,全都变成了背景,模糊而遥远。
她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
“坐上去吧。”顾云峥退后一步,朝她伸出手,“我推你。”
沈蘅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坐上了秋千。
木板上垫了一层软软的棉垫,坐上去很舒服。她的手握住两边的麻绳,麻绳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有一种踏实的质感。
“抓稳了。”顾云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后,秋千开始晃动。
一开始是轻轻的,缓缓的,像是在摇篮里,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山风拂过脸颊,带着枫叶的清香和秋日的微凉,将她的发丝吹起来,在风中飞舞。
“高一点。”她听见自己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秋千猛地高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鸟一样飞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枫叶在眼前旋转,天空和大地交替出现,她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她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冲出来,毫无预兆,毫无控制,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前世没有,重生后也没有。
可此刻,坐在这个秋千上,被风托着,被阳光照着,被身后那个人推着,她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真的,太好了。
秋千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
沈蘅从秋千上下来,双腿有些发软,脸上还带着笑意,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顾云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
“怎么了?”沈蘅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有。”顾云峥的声音有些发哑,“有笑容。”
沈蘅愣了一下。
“蘅儿。”顾云峥忽然正色,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有话跟你说。”
周围的贵女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山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枫叶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你说。”沈蘅的声音轻了下来。
顾云峥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来。
沈蘅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顾云峥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我就是想告诉你,沈蘅,我喜欢你。”
风忽然停了。
枫叶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今天喜欢明天就可以不喜欢的喜欢。”顾云峥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那种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会一直喜欢你的喜欢。”
沈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有些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顾云峥。”她说,声音发紧,“你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不知道我……”
“我知道。”顾云峥打断她,“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沈蘅,是镇南侯府的嫡女,是重生回来想要复仇的沈蘅。”
沈蘅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我也是。”顾云峥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蘅儿,我也是重生回来的。”
风吹起来了。
枫叶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是一场新生。
沈蘅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一世,”顾云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死的那天,我赶到东宫的时候,你已经……”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次,才继续说下去。
“你已经没有呼吸了。我抱着你,你的手还是温的,可你已经不会睁开眼看我了。”
沈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落在满地的红叶上。
“那支玉簪,”她听见自己问,“是你送的?”
顾云峥点了点头。
“我让人送回京城,指名要交给你。”他说,“可你没有收到,对不对?”
沈蘅摇了摇头。
“沈宛截下了。”她说,“我从来不知道那支玉簪的存在。”
顾云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层血色。
“所以这一世,”他说,“我不会再让人拦住我想给你的一切。不会有人截下我的信,不会有人挡住我的路,更不会有人——”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温热而粗糙。
“更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沈蘅再也忍不住,泪水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