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相国寺回来后,沈蘅发现顾云峥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了。
第一天,她出门去绸缎庄看料子,刚出巷口就看见他靠在街边的墙根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见她出来,立刻笑嘻嘻地迎上来:“好巧啊,你也出门?”
第二天,她去茶楼听书,刚坐下就发现他坐在隔壁桌,手里端着一盏茶,装模作样地听着,可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这边飘。
第三天,她索性不出门了,窝在家里看书。结果到了下午,碧桃进来通报,说将军府派人送来了一篮子新鲜樱桃,指名道姓要交给她。
沈蘅看着那篮红艳艳的樱桃,头疼得很。
“碧桃,原样退回去。”
碧桃眨了眨眼,有些为难:“可是大小姐,送东西来的人已经走了,跑得飞快,奴婢追都追不上。”
沈蘅:“……”
她想骂人,可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弯了弯。
又过了几天,沈蘅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母亲正在江南的外祖家小住,信中说她身体大好,让沈蘅不必挂念,又嘱咐她好好照顾自己,天凉了记得加衣。
信的最后,母亲提了一句——“听闻近来太子殿下常往侯府走动,蘅儿觉得太子殿下如何?”
沈蘅看着这句话,目光微沉。
太子常往侯府走动?
她这些天一直躲着萧承衍,倒是不知道他来过。
看来,沈宛又在背后做了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锁起来,然后叫来了碧桃。
“去打听一下,太子殿下最近来侯府,都是找谁。”
碧桃应声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果然不出沈蘅所料。
太子每次来,名义上是拜访沈侯,实际上每次都会“顺便”去后院坐坐。而每次去后院,沈宛都会“恰好”在花园里赏花、在亭子里弹琴、在回廊上读书。
“府里的人都在说,”碧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说二小姐和太子殿下郎才女貌,比大小姐和太子殿下还要般配呢。”
沈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上辈子,这些话她也听过,当时气得砸了一套茶具,还罚了说闲话的下人。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
萧承衍和沈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般配极了。
“随他们去说。”沈蘅放下茶杯,淡淡道。
碧桃急了:“可是大小姐,那太子殿下是您的未婚夫婿啊,二小姐这样……”
“碧桃。”沈蘅打断她,“你觉得,太子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碧桃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沈蘅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才大着胆子说:“太子殿下是很好,温润有礼,待人宽和。可是……可是奴婢总觉得,殿下看人的时候,眼睛不怎么笑。”
沈蘅微微一怔。
眼睛不怎么笑?
她回想了一下萧承衍的样子,他的确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始终是平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
从前她觉得那是气度,是沉稳。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因为,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温度。
“碧桃,”沈蘅忽然问,“你觉得顾云峥这个人怎么样?”
碧桃的脸一下子红了。
“顾……顾公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顾公子挺好的啊,虽然外面都传他是纨绔,可奴婢觉得他挺真心的。上次他来送樱桃,大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脸都晒红了,就是不让人通报,说怕打扰大小姐休息……”
沈蘅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碧桃说得对。
顾云峥是个真心的人。他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喜欢了就去追,开心了就笑,难过了也不会藏着掖着。和他在一起,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患得患失,轻松得像走在春天的田野上。
可正是这种轻松,让沈蘅感到害怕。
她已经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把所有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突然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上一世,她信错了人,赔上了性命。
这一世,她不敢再信任何人。
可是……
她伸手摸了摸发间那支簪子。
那朵桃花早就碎掉了,可簪子上还留着一小截花梗,干枯的,褐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是她唯一没有扔掉的东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扔。
也许是因为,那是她重生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来自一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也许是因为,她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
证明这世上,还有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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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沈蘅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她很熟悉,是雁门关外的那片沙场。
天色灰蒙蒙的,风沙漫天,遮天蔽日。空气里有血腥味,有硝烟味,有马匹嘶鸣的哀嚎声。战鼓隆隆,号角呜咽,刀光剑影中,无数人在厮杀,在倒下,在被黄沙掩埋。
她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看见一个人骑着白马,手持长枪,在敌阵中来回冲杀。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他就下马步行,一个人面对着黑压压的敌军,一步都没有后退。
那是顾云峥。
他转过身,朝她看过来。
他的脸上全是血,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沙漠里最后的星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风太大了,她听不见。
然后,一支箭矢从远处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倒了下去,像一座山轰然崩塌。
梦到这里,沈蘅猛地惊醒。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中衣。帐幔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满室清辉。
沈蘅捂住了脸。
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来了。
前世,顾云峥战死的那天,她正在东宫的偏殿里替萧承衍抄写奏折。消息传来时,她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她甚至不知道顾云峥是谁,不知道他是镇北大将军的儿子,不知道他曾经托人送过一支玉簪给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萧承衍,只在乎萧承衍,只为了萧承衍而活。
其余的人,其余的命,在她眼里都轻如草芥。
沈蘅紧紧地攥住了被子,指节泛白。
胸口那个钝钝的疼痛又来了,比上一次更重,更深,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剜她的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前世几乎陌生的人有这样的感觉。
是因为愧疚吗?
是因为他前世为她而死,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
她不敢往下想。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一声轻响。院中的栀子花已经谢了大半,可残留的几朵还在月色中倔强地散发着香气,淡淡的,幽幽的,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魄。
沈蘅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