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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夏复宁

次日清晨,希望书坊门口停了一辆青幄马车。车身朴素,但车辕上系着的玉牌刻着“陈府”二字,是陈家派来接人的。

夏复宁换了一身月白色深衣,外罩浅青色披帛,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白玉钗。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十五岁的脸,再怎么打扮也压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明艳。索性不压了,就这般去。

“紫薇姐姐,尔康尔泰,走了。”她招呼一声。

紫薇提着裙摆下来,身后跟着福尔康和福尔泰兄弟俩。四个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朝陈府的方向驶去。

西市到陈府有一段路。陈家在长安东城的宣平里,宅院占了半条街,门楣上“堂邑侯府”四个字在晨光里闪着金光。虽然陈家这些年式微了,但门面还在,门口的铜环擦得锃亮,两尊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

车停稳,夏复宁下车时,陈府的大门恰好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出来,圆脸细眼,穿着一身宝蓝锦袍,腰间玉带扣得颇紧,将微微隆起的肚腩勒出明显的轮廓。他满脸堆笑,拱手道:“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陈须,是陈家的当家人。”

他说“当家人”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打量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像是要看她到底有几分斤两。

夏复宁含笑还了一礼:“陈侯爷客气了。论辈分,我该叫您一声伯父。”

陈须一愣,随即笑得更开了:“不敢不敢,郡主是陛下亲封的,又入了我陈家的谱,那就是自家人。请进请进!”

他侧身让路,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夏复宁身后的紫薇和福氏兄弟,笑容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三人跟着进了陈府。

陈府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三进三出的院落,回廊曲折,花木扶疏。一路走过去,仆从侍女站了两排,齐齐躬身行礼。夏复宁目不斜视,走得从容。

进了正堂,陈须请她上座,亲自奉了茶。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茶汤碧绿澄澈,清香扑鼻。

“郡主今日过来,是为了入谱的事?”陈须试探着问,“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族谱,只等郡主签字画押,就算正式入了陈家了。”

夏复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不急着接话。她放下茶盏,环顾了一圈堂中陈设——墙上挂着馆陶公主的画像,供案上摆着香炉铜鼎,几件摆设都是旧物,值钱的东西却少了不少。

“伯父,”她终于开口,语气温温和和的,“我今日来,入谱的事自然是要办的。不过在办之前,有几件事想问问伯父。”

陈须的笑容微微一僵:“郡主请说。”

“陈家在朝中为官的子弟,一共有几位?”

陈须愣了下:“……七八位吧。”

“具体是哪七八位?担任何职?在赵婕妤案发前,和赵家那边有没有往来?”

这话问得直白,陈须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手里捏着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水险些洒出来:“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复宁抬眼看他,目光清亮:“伯父,我今日来是陛下授意的。陛下让我管陈家,我自然要问清楚陈家的事。赵婕妤勾结朝臣诬陷太子,牵连了多少人家,伯父心里比我清楚。陈家有没有人被牵扯进去,伯父也清楚。”

堂中安静了一瞬。

陈须脸色变幻了几次,最终讪讪笑道:“郡主说笑了,陈家怎么会和那种事有牵扯……”

“是吗?”夏复宁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摆在桌上,“那伯父看看这个人——陈旬,您的堂弟,任太常丞。赵婕妤案发前半个月,他三次出入赵府。这是长安东市茶寮掌柜的证词,我让人查的。”

陈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紫薇站在夏复宁身后,暗暗捏了捏福尔康的手——她也没想到复宁来之前已经做了这么多功课。

“还有这个人,”夏复宁又指向纸上另一行,“陈通,您的侄子,在廷尉府当差。江充搜太子宫那天,他提前一天就把消息递给了赵家。这份口供是江充昨夜在诏狱里招出来的。”

陈须的手开始抖了。

他缓缓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脸上堆的笑容终于完全褪去,露出了底下的慌张。

“郡主,”他压低声音,“这两个人……您想怎么处置?”

夏复宁将纸卷收回去,看着他的眼睛:“有罪的人,自然要受罚。陈旬陈通交给廷尉府定罪,这是给陛下的交代。至于其他和赵家有过往来但没下水的……”

陈须的心又提了起来。

“伯父别紧张。”夏复宁端起茶盏,语气缓下来,“没直接参与的,不至于送廷尉。但陈家从此要和赵家一刀两断,闭门思过三年。”

陈须松了口气:“是,我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一件事。”夏复宁放下茶盏,“陈旬陈通虽然要送廷尉,但朝廷判下来之前,他们总不能在家里闲着。城外陈家的田庄有多少?”

陈须愣住:“城外……大概有三千多亩,分散在几个县。”

“那就让他们去种地。”夏复宁说得云淡风轻,“陈旬陈通从明日起去田庄,跟着庄户学种田。收成的一半送进国库,算是他们给陛下赔罪。朝廷那边问起来,我就说陈家自行处置了家奴,粮食充公谢罪。这样廷尉府那边判下来时,也能轻几分。”

陈须张了张嘴:“种、种地?他们好歹是陈家子弟……”

“正是陈家子弟,才更应该亲自去种。”夏复宁看着他,“伯父,我这是在救他们。陛下正恼着赵家那些人,若是陈旬陈通在牢里待上三年五载,出来还有活路吗?可若是他们老老实实种地、粮食进了国库,陛下看在粮食的份上,说不定就从轻发落了。”

陈须沉默了。

他盘算了一阵——陈旬陈通是他堂弟和侄子,送去廷尉少不得脱层皮,可要是夏复宁以陈家的名义先行处置,让他们去田庄种地、粮食充公,摆出认罪悔过的姿态,天子那边确实可能法外开恩。

“至于其他人,”夏复宁又开口,“闭门思过期间闲着也是闲着。都去希望书坊帮忙——抄书、装订、看店,总比在家里躺出病来强。”

陈须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忽然觉得她哪里是来认亲入谱的——分明是来给陈家重新立规矩的。可她每一条都说得有理有据,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都依郡主。”陈须拱了拱手,声音里有几分认命的无奈,“我这就去安排。陈旬陈通明日就送去田庄,其他子弟后日去书坊听郡主差遣。”

夏复宁这才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馆陶公主画像前,仰头看了一会儿。画上的妇人端庄华贵,眉目间带着几分锐利。那是一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她的孙女如今坐在她的家里,替她清理门户、重整家业。

“馆陶公主若在天有灵,”夏复宁轻声说,“也会希望陈家走正路。”

她转身跨出门槛。

马车驶离陈府时,紫薇终于松了口气:“复宁,你可真沉得住气。我站在你身后腿都在打颤。陈旬陈通送去种地、粮食充公,还要其他人去书坊帮忙——陈须那脸色,比刚才交出陈旬陈通还难看。”

福尔康也点头:“他以为交出罪人就完事了,没想到你把所有人的去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夏复宁靠在车壁上笑了笑:“有罪的人去种地赎罪,粮食进国库是给陛下看的诚意;没罪的人闲着容易生事,来书坊抄书写字正好把他们绑在眼皮底下。两全其美,谁都不亏。”

福尔泰挠挠头:“可陈旬陈通那种养尊处优的人,肯下地?”

“不肯也得肯。”夏复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馆陶公主的子孙若是连庄稼都不会种,那陈家就真完了。而且种地累归累,总比在牢里蹲着强。他们不傻,算得清这笔账。”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街巷,经过西市时,远远就听见小燕子的吆喝声:“新书新书!《巫蛊之祸》第三卷!写赵婕妤联合朝臣的名单!白纸黑字一个都不少!”

夏复宁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书坊门口排着长队,比前些天更热闹了。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混在百姓中间低头翻书,脸上表情各异。

她放下车帘,嘴角浮起笑意。

回到书坊时,刘弗陵正蹲在后院里浇他那排刚冒出芽的胡萝卜。看见夏复宁回来,他扔下水瓢跑过来:“姐姐!你看你看!长出来了!”

夏复宁蹲下来看——土里果然冒出几星嫩绿的小芽,细细的,怯怯的,在秋日的阳光下颤巍巍地立着。

“真厉害。”她摸摸刘弗陵的头,“陵儿把胡萝卜照顾得很好。”

刘弗陵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小莲从屋里端出热汤来:“小姐,陈府那边送了一箱东西过来,说是给郡主的见面礼。我没敢拆,放在楼上了。”

夏复宁接过汤喝了一口:“放着吧,晚上再看。”

她牵着刘弗陵往屋里走,路过二楼时看了一眼知画的桌案——新稿又厚了一叠,永琪还在灯下抄写,旁边放着欣荣送来的点心和茶。

“知画,第三卷印多少本?”

知画头也不抬:“小燕子说今天卖了一百三十本,明天再加印二百。”

夏复宁点点头:“后天陈家有十几个子弟会来帮忙,你到时候带一带他们。抄书、装订、整理书稿,你看着安排。”

知画终于抬头,眼睛亮了:“有人来当苦力?太好了!我正愁人手不够。”

“别把人累跑了。”夏复宁笑着牵刘弗陵往楼上走,“都是没干过活的公子哥,悠着点使唤。”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步,看了一眼窗外。黄昏的光线里,未央宫的方向一片宁静。但她知道,那宁静底下翻涌着多少暗流。江充招了,刘屈氂和暴胜之下狱了,赵婕妤被囚了。可依附赵家的那些人还散在朝中各处,像水里的暗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她的书在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写到台面上来。

可她总觉得,还有一条更大的鱼藏在深处没露面。

“姐姐,”刘弗陵扯了扯她的袖子,“你在想什么?”

夏复宁低头看他:“在想陈旬陈通明天开始种地,不知道能不能把庄稼种活。”

“种不活怎么办?”

“那就再种。种到活为止。”

刘弗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他们的胡萝卜长出来,也送给父皇吃吗?”

夏复宁笑了:“他们种的是粮食,不是胡萝卜。不过粮食进国库,陛下那儿自然有份。陵儿种的那排胡萝卜,等长好了也挑几根最大的送给父皇,好不好?”

“好!”刘弗陵用力点头,“我要挑最大的送给父皇!”

夏复宁牵着他走进里屋。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

长安城的夜又要来了。希望书坊的灯笼,照例是亮得最久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