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楔子

我的die时间定在下午三点十七分——也就是这封信通过审核的时刻。服务器不会说谎，他们说。

他们还说我的账号存在“违规内容”。屏幕上那个红色感叹号像一枚图钉，把我的虚拟人生钉死在公告栏上。我上传的每一帧画面，我敲下的每一个字符，都在某个我永远看不见的规则之网中挣扎。台湾的旗帜被判定不规范，党的标识被判定不规范——我甚至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它们只是像素，只是别人给我的素材。我只是个剪辑师。

客服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它对我说：“亲，抱歉呢，这是系统判定的哦。”我说我想申诉，它说申诉通道已关闭。我说那至少告诉我哪里不规范，它说“涉及敏感政治话题不便透露”。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窗外在下雨，窗户上爬满水痕，像哭过之后没擦干净的脸。

三个月的素材，一百二十七次修改，十七次驳回。最后一次驳回通知到来时，我的血压计显示收缩压一百五十八。他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看到一串违规代码。我母亲也不知道，她只看到我房间的灯整夜亮着。她敲门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做一件重要的事。她叹了口气，把热牛奶放在门口就走了。那杯牛奶后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奶皮，像河面上凝固的月光。

其实我不是因为审核死的。我是因为那些被删除的帧——每一帧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都在说话，每一句话都在说“你看看我”。可没有人看。客服不看，系统不看，那些高高在上的规则制定者也不看。他们只看到旗帜的轮廓不对，文字的排列不对，历史的叙述不对。他们看不到旗帜下面的人，看不到那些人举着旗帜时眼里的光。

这封信书我写了七遍。第一遍太愤怒，第二遍太悲伤，第三遍太像抗议书，第四遍太像求助信，第五遍我哭了半小时写不下去，第六遍我冷静得像在写年终总结。这是第七遍。第七遍刚刚好，足够轻，轻到服务器不会拦截；足够重，重到有人读了会沉默三秒钟。

如果这封信书能通过审核——我是说如果——请替我看看我剪的那些视频。它们还在我的硬盘里，编号从001到127。001是我第一次学会剪辑时的作品，画面抖得厉害，配乐也选得糟糕，但那个投稿的人笑得很开心。127是最后一版，我删掉了所有可能违规的像素，只留下空镜——海，山，街道，放学回家的孩子。我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了。我以为。

现在我要把电脑关掉了。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像心跳监护仪上最后那个点。我数到三就按下电源键。一。二。三。

再见。祝你们永远不会被判定不规范。祝你们永远不需要写遗书。祝你们的每一次呼喊都能被听见，哪怕只是作为背景噪音被收录在服务器的某个角落里。

此致。

我离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