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从业多年、始终保持高度职业敏感度的报社记者,刻在爱丽丝骨子里的专业素养此刻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落到来人身上,开始细致观察面前这名陌生男子。
对方习惯性戴着一双做工精良的白手套,偏偏虎口位置有一道明显的磨损痕迹,想来是长期用同一部位发力留下的印记;身上的穿着虽早已过了当季潮流,是整整三年前流行的款式,却被打理得洁净平整,没有一丝折痕或污渍;整个人的神态松弛又自然,没有半点初到陌生场所的局促感,完全不像是位刚抵达的访客。
“克雷伯格先生,这位是……”
老管家抬起了右手,做事要向这位被叫做克雷伯格的人介绍
“那位记者?”
“我知道了,很高兴见到你。”
克雷伯格不耐烦的打断了管家
“很高兴见到你,您可以叫我奥莉,我旁边这位是黛.玛娜 小姐”
爱丽丝带着初次见面的得体笑意抬手,想要和克雷伯格先生握手。原本坐着的克雷伯格不紧不慢起身,顺手理了理皱起的衣领。他并未看向伸来的手,反而带着疏离的打量斜扫过爱丽丝身侧的黛·玛娜,目光在两人间稍作停顿,氛围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见克雷伯格不打算和自己握手,也就识趣的放下了。
“你好,奥莉小姐和黛小姐,我是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黛·玛娜僵立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蜷紧,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拦,就眼睁睁看着原本藏在背后阴影里的爱丽丝往侧边踏出一步,将整个人的身形完全暴露在不远处克雷伯格的视线之中。心头瞬间漫上一层近乎心死的无力感。她从来都不喜欢这类被置于人前的时刻,甚至说不上是抵触出风头,她只是单纯抗拒主动在陌生人面前介绍自己、把自身摊开在他人审视下的感觉。比起成为焦点,她更习惯隐在角落,用沉默的观察接住周遭所有动静,安安静静当一个局外人。她此前从未设想过,自己竟会毫无准备地被卷入这样的场合,连一点躲闪的余地都没能提前留给自己。
“您好,克雷伯格先生……”
见克雷伯格不打算理自己,黛.玛娜往后退了几步,主动的让出了与这位作曲家说话的机会。要是目光当真能化作伤人的锐利锋芒,此刻的爱丽丝怕是早被黛·玛娜那淬满彻骨寒意的视线剐得片甲不留了。黛·玛娜双臂抱在胸前立在一旁,眼底翻涌的愠怒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直钉在爱丽丝的背影之上。可爱丽丝全然没有将这道裹挟着怒火的视线放在心上,她敏锐捕捉到克雷伯格眉宇间漫开的浅淡疏离,分明觉察出对方毫无驻足重复寒暄的兴致,便十分识趣地略过了刻板客套的问候流程,转而眉眼带笑、语气软和地开口,问起方才从克雷伯格指尖淌出的那首余韵悠长、萦绕不散的钢琴曲。
“这是我的父亲为一位友人所作的曲子”
“您父亲是一位作曲家?”
爱丽丝慢悠悠地抬起右手,轻轻抵在柔软的唇下,澄澈的眉眼间满是探究与思索的意味。
“是的,我们家族很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承蒙欧忒耳佩的感召。”
“克雷伯格先生,冒昧的请问,您为什么来到这所庄园呢?”
“抱歉,我想我们之间,还没亲密到能分享这个秘密。”
氛围毫无预兆地冷了下来,方才还带着细碎笑意的对话瞬间陷入凝滞,爱丽丝抬到嘴边的后半句悄然咽了回去。她望着对方骤然沉下来的神色,心头泛起一阵犹疑,开始反复掂量自己原本酝酿许久的那个问题,犹豫着是否该就此作罢。一旁全程瞧着这阵微妙变化的黛·玛娜早已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暗暗吐槽:明明心里门儿清这事太过冒昧不妥,早先就别硬着头皮打算问出口,现在把气氛弄成这副僵住的模样,反倒连其余本该顺理成章抛出的普通问题,也一并没了合适的时机去开口。
“我有些累了,想回房休息一下。”
克雷伯格先生拿起了自己的……拐杖?
黛·玛娜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的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方才他的琴技灵动扎实,样貌俊朗身形挺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满是年轻人的鲜活意气。可这样看似康健的青年,手里却稳稳握着一根做工精致的拐杖,这突兀的细节让她满心疑惑——为何这般年纪轻轻,就需要靠拐杖行动了?
“您请自便”
黛·玛娜正垂着眼神思游离,满脑子都还绕着方才没捋顺的头绪,压根没分出半分注意力顾及身侧。克雷伯格这时已稳稳拄着拐杖,手背在身后,步速不快却半分不停顿,直接从侍立的管家与爱丽丝两人的间隙里穿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她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就在他擦身而过的短短片刻,他余光扫向她的那一眼,裹着旁人读不透的深长意味,很快就收了回去,只留个沉稳远去的背影。
管家见克雷伯格先生准备离开,当即稳稳向前微微欠身行礼,直身后又朝着记者庄重行了个标准社交礼,随即轻步跟上克雷伯格的背影一同离去。留在原地的记者沉浸在刚才对话带出的线索里,下意识仰起头蹙眉思索,指尖还点着笔记本边缘,全然忘了身旁的黛.玛娜正安静站着,半步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