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再次睁开眼时,那片纯白的虚空正从四周向她缓缓收拢。没有墙面,没有地板,只有一种均匀的、不含任何纹理的白光铺满所有方向,跟她第一次脱离尚九熙世界时所见的那种空间一致,但这一次她的身体比上次更早地适应了这种失重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月白色的旗袍已经消失了,换回了一套日常的深灰色衣裤,布料轻薄,袖口收在腕骨上方。她伸手摸了摸耳后,那颗星星刺青还在。
悬浮在她面前不远处的旧折扇微微转动着,扇面展开的角度比上一次更大了一些。第一行字依然清晰如初,墨色饱满地嵌在纸面里,旁边多出了一行新字,笔迹跟第一行不同——线条更短促有力,尾端微微上挑,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收笔之前额外施加一点向上的摩擦力。折扇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转动,两行字在纯白的背景里依次排列,间隔均匀。
系统的声音从白光中传出来,比上一次更清晰一些,像一层薄薄的静电被滤掉了:“世界二·张云雷篇攻略完成。好感度满额。核心信物‘指环’已归位。折扇第二栏位已激活。”
沈意看着那把折扇,它合拢了,又缓缓展开。合拢的声音就像是一阵风掠过一沓搁在窗台边缘的旧谱纸,吹动纸页翻过几张又停住。她伸手碰了一下扇面上第二行字的末端,指尖触到墨迹的瞬间有一阵微弱的震颤从扇骨传上来,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在空气中余留的振动。“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系统的声音微微起伏,像一道电流被调整了频率:“世界三·周九良篇。宿主将在新世界中以社牛话痨人设展开攻略。温馨提示:本世界攻略对象与上一世界性格差异较大,请宿主调整节奏以适应行为模式转换。”
白光从边缘开始收拢。那枚银色指环的轮廓在白光中闪了一下,然后被合拢的光芒吞没了。折扇在她视野的尽头合拢成一道细长的竹影,然后那道光从四面聚拢成一个极小的点,又骤然铺展开来。
沈意站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周围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食物油脂和纸箱混合的气味,走廊比之前两个世界的都更宽一些,墙壁刷着浅米色的涂料,日光灯管有两根在微微闪烁,发出极低频率的电流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衣裤换成了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和一条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散随意。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镜子照了照,头发没有盘起来,披散着垂到肩下,发色回到了一开始的深棕,刘海有些长,遮住了小半截眉毛。
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像某种重物被放在木质台面上发出的闷响,然后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懒洋洋的,两步一停顿,第三步拖得更长一些,像是每走两步就需要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或者歇一口气。
沈意顺着走廊朝那个方向走去,拐过一个转角之后,她看见前方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框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圆润松散,像写字的人握着笔的时候没有太用力:“七队休息室,午休时间勿扰。”
沈意站在门框边往里看了一眼。房间比走廊略小一些,靠墙摆着两张旧沙发,其中一张上躺着一个人。那人侧躺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后脑勺枕着一只靠枕,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的外沿,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松散地蜷着,指尖离地面大约一掌的距离。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兜边缘被压皱了,像很多次被人从后面连帽一起揪起来又放回去的旧痕迹。日光灯在他背脊到腰部的曲线上投下一道均匀的轮廓,整个人的睡姿像一个被随手放在那里之后就没有人再动过的包裹。
沈意靠在门框边,声音自然地提了一个台阶:“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助理,沈意!请问您是周九良老师吗?”
沙发上的人没有动。那只垂在沙发边缘的手指保持着原有的蜷曲角度,没有伸开也没有收紧,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但在等待它自己消退。沈意从门框边往里迈了半步,重复了一遍来意,同时弯腰绕过沙发靠背走了进去,在他旁边空着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帆布袋搁在膝盖上:“您睡醒了再跟我说也行,我就在这儿等着,不着急。”
周九良的眼皮抬了一下。他没有翻身,没有坐起来,只是眼皮抬了一个极小的幅度,让眼珠从侧躺的姿势朝她坐的方向偏了约十五度,目光在她那张兴冲冲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重新合上眼皮,把垂在沙发边缘的手臂收回来放在身侧,翻了一个身,背重新转过去,把后脑勺对准了她坐的方向。
“话好多。”三个字从他埋在靠枕里的方向传过来,声音不大,带着被枕头压过一次的闷感,像一粒石子被裹在厚厚的棉织物里丢出来,砸在木地板上声音又轻又重,兼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沈意在原地坐了两秒,确认对方不会再开口之后,她靠回沙发扶手上,朝房间四面打量了一圈,然后从头到尾重新审视了面前的局面:桌角的点心盒敞着盖子,里面还剩两块干裂的枣泥糕,盒盖边缘沾着一层薄灰。她轻手轻脚地把那盒枣泥糕的盖子合上,然后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只保温袋搁在桌角——包装袋上的标签纸还崭新完整,印着今天日期和“手工绿豆糕”几个字。
过了大约半分钟,沙发深处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翻身响动,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像所有的话都被那一声翻身掀到了桌角那张包装纸上,等着被谁拆开来重新装回盒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