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撕了合同

第二天上午林薇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等，直接推门走进了画室，米白色风衣换成了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包里露出一角文件纸张的白色边缘。沈意正在窗台前给白猫换水，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偏头看了一眼，林薇已经走到了尚九熙桌前，把那份文件从包里抽出来，平放在桌面颜料盒旁边。

“合同我改过了，你上次提的分成比例我们调整到了你那边更有利的方案。”林薇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而流畅，像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你看看细节，如果没问题今天就能签。”

尚九熙从折子上抬起眼来看了看桌上那份合同，手指没有伸出去碰它。他的目光在合同封面右下角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里印着一行小字，字体是某种带衬线的印刷体，跟这份文件其他部分的字体不太一致，看起来像是一个工作室的标识。

“我说了，那些画我不打算拿出来展览。”尚九熙的声音跟平时差别不大，但沈意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平时靠后了一些，椅背承受了他更多的体重。

林薇的手指在合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你那些画放在箱子里压着，跟从没画过有什么区别。”她的语气有一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像在谈一件已经确定了走向的事情，“策展方案已经做好了，场地也谈妥了，就差你签字。”

尚九熙的拇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沈意蹲在窗台下面，把猫的水碗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份摊开的合同。页面上的条款排得很密，中间有几段被黄色荧光笔标注过，标注的位置集中在版权归属和使用权限的部分。她的目光在那些被荧光笔划过的句子上扫了一遍，大约弄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是一份把尚九熙大学时期旧作授权给林薇工作室使用的合同，授权范围包括展览、画册印刷和数字传播，授权期限是五年。分成比例虽然调整过了，但版权使用权限那一栏的措辞留出的余地比她预期的宽泛。

“版权授权条款里，‘合理范围’这四个字没有限定边界。”沈意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合同上的那四个字，像在读一段她并不熟悉的内容，“到时候这些画出现在什么地方，你说了不算。”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林薇偏过头来第一次认真看着沈意，那双眼睛在沈意的绿毛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沈意的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唇的弧度稍微收窄了一点。

“你是？”

“她是我助理。”尚九熙的声音在这句话之前先一步落下来，比之前松了一点，像那个字放出去之后让他的肩膀低了一些下来，“合同我先放着，签不签再说。”

林薇的目光从沈意身上移回尚九熙身上，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压在合同封面的边缘。“九熙，这批画你现在不拿出来，以后更不可能。你心里清楚你那些画最好的时候就是现在——画技成熟了，情绪还在，等再过几年你什么都有了，那种东西再也画不出来。”

尚九熙没有接话。他把桌面上那只新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杯身上的黑猫图案对着林薇的方向，歪歪扭扭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突兀。林薇看着那只杯子看了几秒，目光在杯身图案上停留的时间比一个不相关物品该获得的注视略长了一些。她什么也没说。

沈意把那份合同拿了起来。她拿的时候动作没有犹豫，纸张从桌上被提起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她把合同对折了一下，叠得不快，把折痕压平，又对折了一次，最后把那叠纸放在窗台上，跟那只牛皮纸信封并排。

“合同放这儿，他想签自然会签。”沈意转过身来看着林薇，“你今天应该没别的事要谈了。”

林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拎起公文包的动作依然流畅，但经过沈意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比来时略微慢了一拍，偏过头来看了看窗台上那叠折好的合同。她的视线在那四只并排的物品——旧杯子、新杯子、画框、信封——上面扫过，像在进行一种快速的排序，然后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拢之后，尚九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台上那叠被折好的合同，纸张在日光灯下泛着白的反光，每一条折痕都压得清楚。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合同旁边，绕着那叠纸走了一圈，然后用尾巴扫了一下纸边，把最上面一页扫得卷起来一截。

“你为什么签她那份合同？”沈意问。

尚九熙的手指捏着那支铅笔的笔杆，拇指在笔杆上捻了一下。“她说得没错，那些画如果不拿出来，没人会看到。”

“那是你不想被人看到的画。”

“是。”尚九熙的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比平时稍微重了一些，“但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有时候反而最需要有人看到——这是她以前跟我说过的话，她有这个本事，把你这把锁开得很难受，像拿了一把你没有的钥匙。她回来了，她还在用那把钥匙。”

沈意看着他的拇指捻了第七下，第八下，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松开那支铅笔，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截距离，滚到颜料盒旁边才停下来，笔杆上的木纹被灯光照出一道浅浅的亮线。

沈意走到窗台前，把那叠合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空白，没有签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她合上合同，放回窗台上，跟那只牛皮纸信封之间隔着一张折纸的厚度，然后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声响，节奏均匀，落在固定的时间间隔上，一直走向楼梯口的方向，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