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第二天早上推开画室门的时候,屋里没人。白猫卧在窗台上,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只动了一下耳朵尖,连眼皮都没抬。窗台上的三件物品还在原位,但桌面的布局变了——颜料盒被打开了,盒盖搁在一旁,里面颜料管的排列顺序跟昨天有所不同。那支她削过的铅笔被拿起来过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小段极细的线条,画的是窗台上那只旧搪瓷杯的杯口轮廓。
沈意走近桌边弯腰看了看那根线条。笔触很轻,线条两端的起收都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犹豫感,但中间那段画得极稳,弧度准确地贴合了搪瓷杯口的曲线。这不是在认真画什么东西,更像是一种用笔尖触碰纸面的习惯性动作——像握着一支笔的时候总要在什么地方留下点痕迹才安心。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颜料盒旁边的位置。颜料盒旁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是那种很薄的宣纸裁下来的,折痕压得平整。沈意打开来,上面写着七个字,笔迹跟上次那张纸条一致,清瘦端正。
“右下角抽屉有折扇。”
沈意看了那行字两遍,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在窗台上新搪瓷杯的旁边,然后蹲下来拉开桌子的右下角抽屉。抽屉没有锁,拉开时轨道有些涩,她稍微用了点力才让它完全滑出来。抽屉里面很空,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面躺着一把折扇。
扇骨是竹质的,但比舞台上那把颜色浅一些,竹纹更密,像被人盘过很多年之后又放回了黑暗中。扇面合拢着,边缘有一小片磨损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造成的。沈意伸手把折扇拿起来,扇骨入手比预想的重一些,凉意透过竹面渗进指尖,那种凉跟她昨晚握那把舞台扇子的感觉很像,但这把扇子更沉。
她轻轻翻开扇面。纸面已经泛黄,边缘处有些细小的龟裂,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扇面上没有字,也没有画,是一片空白的宣纸裱在竹骨之间,白底上除了纸本身的纹理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在扇面的右下角,靠近扇骨的位置,她看见了一行极小的墨字,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
“丙申年冬,等。”
沈意的拇指停在那个“等”字旁边,没有碰上去。字迹跟尚九熙签名里的那个“等”字笔势一致,但更早期一些,起笔的棱角比现在多,收尾处带着一点不太收敛的飞白,跟画室里那些精炼克制的字迹相比,多了些年轻气盛时还没来得及收住的锐度。丙申年,她快速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距今大约六年。
六年前尚九熙在这把折扇上写了这个字,然后把扇子收进右下角的抽屉里,放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拿出来过。沈意把扇面合拢,扇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她把扇子放回绒布上,手指沿着扇骨的弧面缓缓退出来,然后关上了抽屉。轨道推回原位时依然有些涩,她用指腹把抽屉面板按平了,让它刚好跟桌面持平。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只旧搪瓷杯旁边闻了闻,然后转了个方向,坐了下来。它的尾巴扫过窗台边缘,沈意看着那条尾巴一左一右地晃了十几下,比平时慢一些,像一个在数数的人放慢了计数的节奏。
画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尚九熙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包子,塑料袋上凝着水汽。他进门之后目光先落在窗台上那张被重新折好的纸条上,然后落在沈意身上。
“你看了。”
沈意没有否认。“抽屉里的折扇,你写的那个字。”
尚九熙把包子放在桌上,塑料袋在桌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来,背靠着桌子边缘,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看起来像在等什么。
“六年前写的?”沈意问。
尚九熙看着窗外,外面的天色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他看了大约四五秒才开口,声音比早上这个时段该有的音量低一些。“那时候我在学画,画了一年多没画出一张能看的。有人告诉我,等一等就好了。”
“后来呢。”
“后来等了几年,画还是一样。”尚九熙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窗台上那三件并排放着的物品上,那只旧的搪瓷杯、那只新的黑猫杯、那只修好的画框,“但折扇留下来了。”
沈意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在灰白的晨光里绷着一条不太松弛的弧度,嘴角往下微微压着,但并不明显。她忽然想起陈屿说的那句话——这个人在某些方面让别人的话比自己的话更容易进来。
“那你什么时候再打开它?”沈意问。
尚九熙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台前,伸手拿起那只新的搪瓷杯,杯身的黑猫图案在他的掌心里露出半截身子,歪歪扭扭的线条被晨光照出一层暖意。他把杯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原位——还是跟那只旧杯子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没有任何变化。
「好感度。」沈意在心里问。
「当前好感度:三。目标人物允许你接触其旧物并主动说明折扇来由,正区间好感度增长平稳。」
三了。沈意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只包子,白菜馅的,跟那天早晨她吃到的同一个味道。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包子皮被水汽蒸得微微发软,馅料里的汁水渗进面皮里,在舌尖上化开。她嚼完之后又咬了一口,在这个过程中没有催问什么,只是站在桌边安静地吃那只包子,从塑料袋里又捞了一只出来。
尚九熙仍然站在窗台前。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着,但那个轻微捻动的手势又出现了——指甲盖和指腹轻轻摩擦,没有声音,只有动作本身在反复重复,节奏平稳,像一个习惯被拆除了触觉反馈之后依然在运行的电路。沈意站在桌边把第二只包子吃完,把塑料袋折起来收进口袋里。
窗外终于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由疏到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摇一只铃铛。白猫从桌角跳回窗台上卧下来,尾巴垂下来晃了两下,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