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第二天下午两点到了尚九熙说的那个地址。画廊藏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二层,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比剧场后台还厉害,每层拐角处挂着一盏覆了灰的壁灯,光线昏黄得连灯罩上的一层尘垢都照不分明。她推开二楼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响,门内迎面涌来一阵冷气,夹杂着墙漆和画布纤维的干燥气味。
展厅不大,大约四十来平,白墙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十几幅画。沈意从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目光穿过几幅景物和肖像的间隔,落在展厅最里面那面墙的正中——一幅约一米见方的画作,画面是一座建筑,尖顶窄窗,窗棂的线条精细到近乎偏执,每一根横档和竖档都画得一丝不苟。但窗户里面是空的。
跟尚九熙画室桌上那些画一样的空窗。
沈意走近了些,站在那幅画面前大约两步的距离上。画上的建筑用色偏灰调,墙体是反复叠加的浅赭石与熟褐,阴影处理得很克制,只在尖顶的一侧压了一层极淡的蓝灰色。窄窗的窗框线画得极稳,那些线条落笔时没有任何犹豫,但窗内的空白处却透出一种与熟练笔触完全相反的情绪——那种空不是“没画完”,而是“画完了但刻意留着”。
“你也看这幅?”
声音从她左侧斜后方传来。沈意转过头,看见一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那里,短发齐耳,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沿印着画廊的名字。她大约三十岁出头,五官清瘦,看人的时候目光有种被画框过滤过的冷静。
沈意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幅画上。“这画是谁的?”
女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那幅空窗建筑。“我画的。”她说,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这幅画叫《等待》。”
沈意的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按了一下。这个名字让她想起李姐说过的那只猫,还有那把钥匙上的铁皮标签。
“这画里的房子在哪儿?”沈意问。
“在山西一个村子,我去写生的时候看见的。”短发女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这个窗户为什么是空的?”
“不知道。”
女人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窗台上,双手插进针织衫口袋里。“那个村子的人都搬走了,房子空着。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但我画的时候觉得那些空窗比有东西还沉。”她伸手朝画面上某个窗格的位置点了点,“这个位置我画了四遍,每一遍都试着往里面加一点光或者影,但加什么都觉得不对。最后决定就这样空着,让看画的人自己往里面填。”
沈意沉默了片刻,把她的话跟尚九熙那本旧建筑图录里被翻烂的那一页放在一起比对,边角慢慢咬合上。“尚九熙认识你?”
短发女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没什么意外,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他是我大学同学,一个画室的。这幅画他看了很多次,每次来看展都在这幅前面站很久。”她偏了偏头,“你是他什么人?”
“他助理。”沈意说。
女人上下看了看她,绿毛、破洞裤、帆布鞋,那目光从头发移到鞋尖又移回来,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尚九熙那个闷葫芦居然会雇一个染绿头发的助理,有意思。”
沈意没接这句。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角落里一只倒在地上的画框吸引过去了——那只画框约四尺见方,木框的一角开裂了,卡纸从裂口处翘起来,画布的一角从框槽里松脱垂下来。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裂口不算太深,木纹沿着裂痕走了一个斜角,如果能用木工胶重新固定再补一下背面的加固条,还能修好。
“这个破了多久了?”沈意问。
短发女人走过来看了看那只倒地的画框。“上个月的展撤下来的时候搬的时候磕的,一直没找人修。这框子本身也没多值钱,就放着没管。”
沈意把画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木条之间的榫口松了两处,但整体结构没大问题。她站起来扫了一圈展厅,看见墙角堆着几卷没拆封的绷布和一把旧裁纸刀,旁边是一只落了灰的工具箱。她走过去打开工具箱翻了翻,里面有几管木工胶、一盒钉子、一把小锤、几根绷布钳——东西不算全,但够用。
“有砂纸没有?”沈意回头问了一句。
短发女人站在那里,端着重新拿起来的白瓷杯,看着她。“工具箱底层可能有。”
沈意翻到底层,果然摸出一张折成两叠的细砂纸,纸面已经用掉大半了。她把工具箱拖到那只破画框旁边蹲下来,把松脱的卡纸小心地揭下来放在一旁,挤出木工胶沿着裂口的纹路细细填进去,然后用绷布钳把榫口的两边往中间推紧,擦了擦溢出来的胶,压上那块松脱的卡纸,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枚最小号的钉子用锤子轻轻敲进加固条的位置。
整个过程大约花了二十分钟。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安静许多,那些在画室里故意摔杯子骂街时的粗粝手感全部收了起来,手指在填胶和敲钉时呈现出一种她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精确。
短发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她旁边看了整个过程。“你学过木工?”
沈意把锤子放回工具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学过,自己瞎捣鼓的。”她站起来,把修好的画框竖起来看了看——裂口被胶水填平了,背面的加固条重新卡进了榫槽里,整只框子比刚才稳当了许多。
“你叫什么?”短发女人问。
“沈意。”
“我叫陈屿。”她把那只白瓷杯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朝沈意伸了伸手,“那幅《等待》,如果尚九熙再来看,你替我告诉他——什么时候他把那些空窗填上东西了,我给他办个展。”
沈意握了握她的手,陈屿的掌心干燥而温凉,指尖带着颜料洗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气味。松开手的时候沈意说:“这话你该自己跟他说。”
陈屿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一点灰蒙蒙的东西,像阴天窗玻璃上凝着的一层薄雾。“他这个人,有些话让别人转达反而能听进去。”
沈意没有追问这句的意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等待》,尖顶窄窗里的空白在展厅的白灯下显出一种奇异的厚度,那种厚度来自画布本身的纹路和层层叠加的底色,没有形状,但沉甸甸地压在那个窗口的位置。
她转身走出了展厅,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壁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每下一层就暗一点,等她推开一楼大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时,身后的光线已经被彻底吞没了。
「好感度。」她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照在绿毛上,把颜色烫成了青黄色。
「当前好感度:负五。较上次上升一个点。目标人物通过第三方渠道获知了你的行为,好感度出现小幅但平稳的上升趋势。」
沈意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阳光被薄云滤了一层,不太刺眼。她把口袋里的钥匙捏了一下,铁皮标签的边缘隔着布料硌着指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