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国坐在德云社后台那间逼仄的休息室里,一壶高碎喝了三泡,茶汤淡得跟白水没什么两样,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他左腿搭在右腿上晃荡,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传到走廊另一头,把路过的小徒弟吓得肩膀一缩。
沈意提着那壶刚灌满的热水从水房回来,一推门就听见爷爷的招牌式大笑。
“我孙女!亲的!从小在胡同里长大,打架没输过,骂街不带脏字儿,搁你们后台管管杂务,绝对镇得住场子!”
沈意把热水瓶搁在门边的矮柜上,那声闷响打断了沈卫国的演讲。老人转过头来,看见一颗绿毛脑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大声了,两只核桃在掌心里转成了风火轮。
“瞧见没有!就这造型,谁看了不得绕道走!”
沈意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句“您能不能少吹两句”咽回肚子里。按照人设,她现在应该把热水瓶往桌上一顿,然后冲她爷爷吼一声“别在这儿给我丢人”——但她抬眼看见沈卫国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那些褶子比她上次见他时又深了几道,她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做起来有点费力气。
所以沈意只是走过去,把那沓水票拍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帆布鞋的鞋尖正对着门的方向。
沈卫国毫不在意孙女冷淡的反应,转头朝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努努嘴:“老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被叫作老李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子上的红漆字磨得只剩半个“德”字。沈意进门时已经注意到他——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秃了一半,但眼神很亮,亮里带着一种常年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的圆滑。
“沈爷的面子,谁敢不给。”老李笑呵呵地喝了口茶,“小姑娘看着精神,后台缺人手,正好。”
沈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她在心里飞快地检索来之前做的功课——前台李姐,德云社剧场的老员工,管着杂务调度和接待安排,嘴碎心热,后台大小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这种人设的NPC,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个传声筒。
李姐果然没让她失望。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李姐朝沈意探了探身:“会泡茶不会?”
沈意翻了个白眼:“会喝。”
沈卫国又乐了,一巴掌拍在膝盖上:“这丫头,嘴硬随我!”
李姐笑了笑,没接沈卫国的茬,目光从沈意那头绿毛移到她破洞裤上,最后落回她脸上:“泡茶不会没关系,后台有水房,认路就行。往后你跟着尚九熙那屋,他那人话少,事儿也少,你盯住了别让他把画纸糊得到处都是就成。”
沈意挑了挑眉:“尚九熙还画画?”
李姐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从缸沿上方看了沈意一眼:“你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去,我又不听相声。”沈意往椅背上一靠,脚尖晃了晃。
李姐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把搪瓷缸放下了。那个“嗯”拖得有点长,尾音里卷着一丝沈意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成功打入了。
沈卫国又坐了大约一刻钟,把第三泡高碎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往李姐桌上一搁:“这烟给你,别嫌次。我孙女交给你了,该骂骂该打打,别客气。”
李姐把烟推回去:“沈爷您留着抽。”
沈卫国把烟又重新推过来,两人来回推了两个回合,最后红塔山还是留在了桌上。老人转身拍了拍沈意的肩膀,那只手粗糙而温热,拍了两下就收回去。
“好好干。”沈卫国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比他来时轻了许多,沈意盯着那扇合拢的门板看了几秒,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演出排期表,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李姐把那包红塔山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拍了拍灰夹克上不存在的褶皱,朝沈意招招手:“走吧,带你认认人。”
沈意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帆布鞋在地上蹭了两下。跟着李姐往外走的时候她偏过头问了句:“尚九熙那人是不是有病?我进门跟他说话,他连眼皮都没抬。”
李姐走在前面,灰夹克的背影在走廊幽暗的光线里微微晃动。“他要是抬了眼皮看你,那才是怪事。”
“什么意思?”
李姐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侧过半边身子,声音放低了些:“你来之前他刚拒了两个助理,嫌人家说话多。你爷爷直接找的班主,班主点了头,他才没吭声。”
沈意往那扇半开的门里瞥了一眼。从门缝里能看见桌角的一截,桌角上搁着一管拧开的颜料,旁边的白猫卧在一沓报纸上,尾巴耷拉在桌沿外面轻轻晃荡。尚九熙不在桌前,窗户开着半扇,下午的风把窗帘一角吹起来又落下。
“他人呢?”
“去前头试音了,四点的场子。”李姐把门推开了些,示意沈意进去,“你这屋不用坐班,但他人不在的时候你得上点儿心。那猫不能饿着,茶叶得续,画画的家伙事别乱碰——别的没什么规矩了。”
沈意迈进门槛,脚踩在上午她踹门进来时踩过的同一块木地板上。那块地板被她踹得有些松动,踩上去微微下陷。白猫从报纸上抬起头,金色的瞳孔对准她,然后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连个名字都不给起,还养什么猫。”沈意嘟囔了一句,把双肩包扔到墙角那把脱了漆的木椅上。
李姐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以前给那猫起过一个名儿。”
沈意回过头:“叫什么?”
李姐摇了摇头,把半开的门又推开了一点儿,让走廊里的光多照进来一尺。“叫‘等’。后来不叫了,不知道是猫忘了还是他忘了。”
李姐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昏暗中。沈意杵在门口,盯着那只卧在报纸上的白猫,猫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有。
沈意蹲下来,跟猫平视。猫的瞳孔在下午的光线里缩成一道细线,金得发亮。
“你叫等?”沈意压着嗓子问。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尖。
沈意站起来,转身走到窗前,把那扇半开的窗户又推开了一点儿。风灌进来,吹散了颜料和旧木头的气味,吹进来一点儿远处舞台上的声响——调试话筒的拍击声,和某个男声含混的低语。
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得只能听出性别,听不出是谁。
沈意靠在窗沿上,从那扇窗能看见剧场侧面的一小块天空,灰白灰白的,像尚九熙早上调的那碟颜料。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沓水票,纸边割着指腹,微微发疼。
「好感度。」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当前好感度:负二十五。目标人物不在场,暂无波动。」
沈意把那沓水票掏出来看了看,十张,每张都印着红色油墨的“壹元”字样,油墨边缘晕开了一点。
她蹲回去,把一张水票折成纸飞机,放在白猫面前的报纸上。猫低头嗅了嗅,用爪子拨了一下,纸飞机歪歪斜斜地滑到桌沿。
沈意接住了那只纸飞机,没让它掉下去。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远处舞台上的试音声停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白猫重新闭上眼睛,尾巴尖在桌沿外面轻轻晃着,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钟摆在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