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仁最终没有强行拿下魏无羡。那枚陈旧的听学王令和蓝忘机不容置疑的宣告,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暂时束缚住了他的行动。他脸色阴鸷,拂袖而去,留下一句“此事容后再议”,算是默许了魏无羡暂时留在云深不知处,但目光中的审视与怀疑丝毫未减。
蓝忘机无视周围弟子们惊疑不定的目光,扶着仍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魏无羡,径直走向后山的静室。
静室依旧,陈设简洁,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冷冽的雪松气息,与魏无羡记忆中(或者说,是那些零碎片段中)一般无二。他被安置在榻上,蓝忘机沉默地为他输入灵力,梳理因血契和先前消耗而紊乱的气息。
魏无羡靠在榻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蓝忘机近在咫尺的侧脸。这冲击实在太大了。他试图从混乱的脑海中搜刮出任何与“道侣”相关的记忆,却只有一片空白,间或夹杂着一些少年时期在云深不知处听学、与蓝忘机争执打斗的画面,清晰得仿佛昨日,却又隔着一层浓重的雾,触摸不到真实的情感。
“我……我们真的是……”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蓝忘机输送灵力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魏无羡心头莫名一窒,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灵力运转几周后,魏无羡感觉身体松快了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蓝忘机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休息。”随后便走到外间的书桌前坐下,取出了忘机琴。
夜色渐深,静室内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火。
魏无羡强迫自己强撑着精神,胡思乱想着道侣、王令、结界还有蓝忘机那过于平静的态度,但终究抵不过身体的虚弱和倦意,沉沉睡去。
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
他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有时是阴冷潮湿的乱葬岗,怨气如实质般缠绕着他,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有时是妖气熊熊燃烧的卡不夜天城,火光映照着无数狰狞的面孔,嘶喊声、兵刃相击声不绝于耳;有时又是冰冷刺骨的湖水,窒息感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在这些破碎而痛苦的印象中,混杂着一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白衣若雪,抹额飘飞,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刻骨的绝望和依恋。
“蓝湛……”他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脆弱,“蓝湛……别走……”
“蓝湛……救我……”
外间,清越悠扬的琴音一直未停。是清心音。
蓝忘机端坐于琴前,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淌出的旋律宁静而祥和,试图驱散内室那人梦境中的阴霾。每当听到魏无羡在梦中呼唤他的名字,他的琴音便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凝滞,但很快又会恢复平稳。
然而,今夜魏无羡的梦境似乎格外深沉,清心音的效果并不显著。蓝忘机凝视着琴弦片刻,眉头微蹙。他指尖一重,琴音中注入了一丝精纯的灵力,更为专注地导向内室榻上之人。
随着灵力的探入,蓝忘机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看”到了魏无羡灵台识海的情况——并非寻常受伤后的混乱或空白,而是在那深处,笼罩着一层极其隐蔽却异常坚固的金色封印。那封印的力量极为强大,带着一种古老而正统的气息,绝非邪道法术所能为,反而……隐隐有蓝氏秘法的痕迹。
正是这层封印,像一把沉重的锁,封锁了魏无羡大部分的记忆和神魂本源,也使得外界的安魂力量难以真正触及核心,故而清心音收效甚微。
是谁下的封印?目的为何?是为了保护,还是……囚禁?
蓝忘机眸色深沉如夜,琴音不绝。更多的灵力温和而持续地涌向那金色的封印,试图探寻其根源,却如泥牛入海,只能在外围盘旋,无法深入分毫。
内室中,魏无羡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额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他喘着气,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静室布局让他稍稍定下心。但梦中那种无助和恐慌感依旧残留。
外间的琴音还在继续,舒缓宁静。魏无羡知道是蓝忘机在弹琴,身下榻铺安稳。他擦了擦汗,觉得口干舌燥,便起身想去倒杯水喝。
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扶着墙壁慢慢挪动。经过书桌时,衣袖不小心带落了桌案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竹制笔筒。笔筒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里面的几支毛笔散落出来。
魏无羡暗道一声倒霉,弯腰去捡。就在他拾起笔筒,准备将其放回原处时,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笔筒底部似乎有些异样。那底部并非完全平整,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若是往常,他或许不会在意。但此刻,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任何细微的异常都格外敏感。他迟疑了一下,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轻轻按压、摸索。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笔筒底部竟被他按得向内弹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
魏无羡的心跳莫名加快。他看了一眼外间,琴音依旧平稳,蓝忘机似乎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暗格中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桃符画卷,而是一沓当整理得极其整齐的……手札。
纸张有些已经微微泛黄,墨迹也因年岁久远而显得深浅不一。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一行熟悉的、略显俊逸的字迹,记录着一个日期——那是十三年前,他“死”后不久的日子。
手札的内容,是问灵。
一页页,一行行,记录着每一次问灵的时间、地点、所奏曲调、所问之语,以及……那千篇一律的、令人绝望的“无应”。
“魏婴,安否?”“魏婴,魂归何处?”“魏婴,可愿……归矣?”
“今主丧殒,旧地风冷,问灵无应。”“乱葬岗怨气翻涌,遍寻不见踪迹。”“又一年春,枇杷黄时,问灵无应。”“听闻云梦莲开正好,若你在,当喜。问灵,无应。”
从最初的焦灼、痛苦、不甘,到后来的沉寂、执拗、习惯性的等待。字里行间,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坚持和那一次次“无应”背后,看不见的寂寞与绝望。
十三年的岁月,被浓缩在这一本本厚薄不一的手札里。每一笔“无应”,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魏无羡的心头。
他拿着手札的手指微微颤抖,呼吸变得困难。那些他无法忆起的过往,那些蓝忘机从未宣之于口的十三年,就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沉重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所以,这十三年来,蓝忘机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寻找他?所以,那句“道侣”,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有着如此沉重而漫长的铺垫?
魏无羡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月光洒落,映照着他苍白而复杂的脸。手中的问灵手札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掌心,更灼烧着他那片被封印的、混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