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印契约

那句脱口而出的“蓝湛你的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魏无羡怔在原地，对自己下意识的称呼和话语感到茫然无措。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蓝忘机的血能逼退凶尸，他会如此震惊，又隐隐觉得……理所应当？

蓝忘机背对着他，浅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巨浪，那瞬间亮起的光几乎要冲破一贯的沉静。魏婴……他叫他“蓝湛”……他还记得他的血……

然而，这微弱的希望之光，很快被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所淹没。凶煞利爪上附着的浓郁怨气，正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伤口疯狂钻入他的经脉，试图污染他纯净的灵力根基。阴寒与灼痛交织，饶是蓝忘机心志坚韧，额角也迅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他强行运转灵力对抗，却引得那怨气更加凶戾地反扑，喉头一阵腥甜。

周围的凶尸虽然畏惧他的血液不敢靠近，但依旧在远处嘶吼徘徊，怨气领域并未消散，他们仍被困在其中。

魏无羡很快从自我怀疑中惊醒，因为他看到蓝忘机挺拔的身形晃动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他就是看到了。那后背的伤口处，黑气萦绕，鲜血淋漓，与他苍白的面色形成刺目的对比。

“喂！你……”魏无羡上前一步，下意识想伸手扶他，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时猛地顿住。他有什么立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占据着别人皮囊的……东西？

蓝忘机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隐隐发乌，那是怨气入体的征兆。他看向魏无羡，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有隐忍，更深处，是压抑了十三年的痛楚。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无妨个鬼！”魏无羡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这人都这样了还逞强？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凶尸，又落回蓝忘机越来越差的脸色上。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怨气极为刁钻，若不及时处理，恐伤及道基。

可是，怎么处理？他如今灵力低微，鬼道术法更多是操控而非净化……

一个极其古老、甚至带着几分邪异的禁术咒文，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他脑海——血印契约。以施术者之血为引，缔结临时契约，可分担、转化乃至压制受术者体内的异种能量，尤其是……阴邪怨气。

这术法风险极大，对施术者损耗不小，且一旦结成，双方在一定时间内会产生某种微妙联系，是为正道所不齿的禁术。

他怎么会知道这种禁术？

然而，看着蓝忘机强忍痛苦的模样，魏无羡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冲动驱使着他——不能让他出事。

“蓝……蓝二公子，”他生硬地改了称呼，试图拉开距离，“你中的这怨气非同一般，寻常灵力逼不出。我……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试，但……可能有点冒犯。”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法子，也没有质疑他为何会懂得这些，只是简短地道：“可。”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让魏无羡愣了一下。这人……对他未免太过信任了些。是因为这张脸吗？

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魏无羡深吸一口气，走到蓝忘机面前。“手给我。”

蓝忘机依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此刻指尖微微泛冷。

魏无羡避开他的视线，并指如刀，在自己右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瞬间涌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并非纯粹鲜红的色泽，隐隐泛着极淡的金光。他没有留意这细微的异常，而是凝神屏息，以染血的手指迅速在蓝忘机的掌心描绘起来。

复杂的血色符文一蹴而就，散发着不祥而又古老的气息。在符文完成的瞬间，魏无羡低声念诵起晦涩的咒文，那语言古老而拗口，仿佛来自幽冥。

随着咒文的进行，两人掌心的血色符文同时亮起妖异的红芒！一股强大的吸力自符文中心传来，魏无羡感到自身的精血与一股微弱的灵力正被快速抽取，同时，蓝忘机体内那肆虐的阴寒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两人相连的掌心，汹涌地涌入魏无羡的体内！

“呃……”魏无羡闷哼一声，怨气入体的滋味并不好受，冰寒刺骨，搅得他气血翻腾。但他咬紧牙关，强行运转起某种本能般的炼化法门，将那涌入的怨气一点点压缩、束缚。

蓝忘机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几乎要撕裂经脉的阴寒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通过相连的掌心，建立在了他与魏无羡之间。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

他凝视着魏无羡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以及那专注施术的侧脸，眼神深处翻涌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终于，咒文念毕。

两人掌心的红芒骤然大盛，随即迅速内敛，最终在掌心各自留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如同火焰缠绕的复杂红色纹路，深深烙印进皮肉之下，仿佛与生俱来。

血契，成。

魏无羡脱力般地后退半步，脸色比刚才更白，额间尽是虚汗。他甩了甩因失血和承受怨气而有些发麻的右手，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掌心的红纹，又看向蓝忘机掌心那个同样的印记。

成功了……但这诡异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心神放松的这一刹那，一幅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同样是漫天怨气，同样是尸山血海，背景似乎是……乱葬岗围剿的战场？

画面中，一个满身血污、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是蓝忘机！他无比确定），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是“魏无羡”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锋利的剑刃，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然后将涌出鲜血的手掌紧紧覆在了“魏无羡”手腕的伤口上……滚烫的、带着纯净灵力的血液渡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谁声嘶力竭的呼喊：“蓝湛！你放手——！”

“啊！”魏无羡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画面带来的剧烈冲击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魏婴！”蓝忘机在他身形踉跄的瞬间，已顾不上刚结成的血契和自身的虚弱，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这一次，他喊出的名字清晰而肯定，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魏无羡靠在他臂弯里，急促地喘息着，抬起头，眼神混乱而痛苦地看向蓝忘机，喃喃道：“血……你的血……当年……乱葬岗……”他语无伦次，但那闪回的记忆碎片，却像一把钥匙，似乎要强行撬开他被尘封的过往。

蓝忘机扶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魏无羡眼中那真实的痛苦和迷茫，看着两人掌心那相映的血色契约纹路，心中的那个答案，几乎要破土而出。

他不是夺舍。

他……就是魏婴。

他的魏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