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寒意骤烈。
一场漫天大雪,连夜覆满了整座世子府。
琼枝玉树,落雪无声,往日亭台回廊尽数被皑皑白雪掩埋,天地间一片素白,干净得近乎苍凉。
主院的门,一整日都敞着。
白帆缠绵病榻数月,药石罔效,心肺沉疴伴着失子的郁结,早已耗空了她身上最后一点生机。这些日子她大多昏沉不醒,唯独今日大雪,她难得清醒过来,精神竟似好了些许。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纷飞落雪,眼底一片平和。
无悲,无恨,无怨,无念。
黄凯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替她拢紧单薄的狐裘,指尖始终死死握着她常年冰凉的手。数月煎熬,早已磨去他所有意气,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太清楚,这是回光返照。
是她留给他,最后一点温柔的时辰。
“想看看雪?”他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我抱你去廊下。”
白帆轻轻颔首,极轻的一声,几不可闻。
他小心将她抱起。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即将随风散去的雪,骨瘦如柴,全然没了当年花廊之下鲜活明媚的模样。
廊下风凉,落雪簌簌落在檐角,无声坠落。
黄凯将她稳稳安置在廊下暖榻上,自己坐在她身侧,下意识将她半护在怀里,替她挡住刺骨风雪,恨不得将余生所有暖意,尽数渡给她。
漫天大雪簌簌而下,寂静无声。
思晚被奶娘抱在屋内熟睡,小小年纪,尚不懂得人间离别、生死相隔。
廊下只有他们二人,静静看着这一场隆冬落雪。
许久,白帆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憔悴沧桑、早已不复温润俊朗的男人。
她看了他很久。
看尽年少相逢、花廊情深、枕边许诺、朝堂无奈、新人入府、冷战陌路、痛失骨肉、久病沉疴……
看尽她这一生,所有的欢喜与破碎。
爱恨纠缠了这么久,怨过、痛过、冷过、死心过,可到生命尽头,剩下的,早已只剩释然。
她缓缓抬起疲惫的眼眸,轻轻往他肩头靠了过去。
动作极轻、极软,像风雪落肩,温柔得没有一丝重量。
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发丝微凉,沾染细碎雪沫。
她气息微弱,字句轻得如同风雪呢喃,却字字清晰,落进他死寂的心底:
“黄凯,我不怪你。”
“我这一生,很爱你。”
“也很爱思晚。”
“我撑不住了……往后,你好好照顾她。”
短短数句,穷尽她最后一丝气力。
没有怨怼,没有决裂,没有质问。
她原谅了他所有的身不由己,原谅了他的权衡取舍,原谅了他亲手带给她的所有剧痛与寒凉。
爱仍在,只是命尽了。
黄凯浑身骤然僵住。
胸腔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酸胀塞满,呼吸骤然停滞,滚烫的泪水轰然砸落,融进衣襟,滚烫得灼人。
他张了张嘴,想要挽留,想要求饶,想要说他不要原谅、不要离别,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可喉咙哽咽破碎,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能僵硬坐着,死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托着她,仿佛稍一动弹,她就会随风消散。
肩头轻轻靠着的人,安静得不像话。
方才微弱的呼吸、轻柔的语调,尽数消失。
风雪簌簌,落雪无声。
不过片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肩头猛地一沉。
那一点轻轻依靠着他的重量,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
温热的呼吸停了。
细微的起伏静了。
她靠着他的肩,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
无声无息,悄然而逝。
漫天大雪依旧纷飞,落满长廊,落满肩头,落满他们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温柔过往。
世界彻底安静了。
黄凯僵坐原地,一动不动,抱着她渐渐发凉的身子,坐在漫天风雪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眼底血泪无声坠落,心口彻底空空落落。
他弃了前程,惩了恶人,赎了罪过,熬尽日夜,赔尽余生。
最终,还是留不住他的白帆。
她不怪他了。
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从此人间大雪年年落,人间岁岁春归。
可他的白帆,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
留他一人,守着幼女,守着空寂庭院,守着无尽风雪,余生漫漫,孤独赎罪,至死方休。
漫天隆冬大雪,簌簌落满整条空寂回廊。
天地一白,寒风刺骨,世间所有喧嚣尽数被风雪掩埋,只剩死寂。
白帆轻轻靠在黄凯肩头,再也没有了动静。
温热的呼吸彻底消散,胸口再无半分起伏,方才温柔释然的话音,还轻轻回荡在耳畔,人却已然魂归风雪。
肩头骤然一沉,轻得像雪,重得要命。
黄凯整个人彻底僵冻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冰封,四肢百骸尽数凉透,比廊下凛凛寒风更寒千万倍。
这一刻,他脑海里没有江山,没有府宅,没有余生,没有赎罪。
唯一的念头,便是随她而去。
她这辈子因他受尽委屈,因他失子断肠,因他郁郁而终,活着日日痛苦,死得这般孤凉。
她走了,这世间于他而言,再无半分眷恋。
殉情的念头疯一般席卷心神,他甚至已经闭上眼,想要松开所有支撑,任由自己坠入无边死寂,随她共赴黄泉,生生世世,再也不负,再也不别离。
可下一瞬,屋内传来思晚细细浅浅、懵懂软糯的哼唧声。
那是他和她唯一的孩子,是她临走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苦苦托付给他的念想。
是她临终唯一的牵挂,是她放下所有爱恨、唯独放心不下的软肋。
他要死了,年幼的思晚,便真的孤苦无依,世上再无半个亲人护她。
白帆倾尽一生温柔,最后只求他一件事——好好护住女儿。
他怎能、怎敢、怎可违逆她最后的遗言。
殉情的决绝,硬生生被骨肉牵绊狠狠扯碎。
万丈黄泉路在前,他偏偏不能走,偏偏要留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独自熬尽余生。
极致的悲痛、绝望、不舍与被迫独活的酷刑,狠狠碾碎他的五脏六腑。
黄凯喉头腥甜翻涌,血泪几乎崩裂眼眶,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赴死的执念、所有崩溃的恸哭,全数硬生生吞回心底。
他抬手,极轻、极珍惜地环住怀中冰凉的人,动作温柔到卑微,生怕惊扰了她最后的安宁。
风雪落满他的发鬓、肩头、眉眼,落满她苍白安静的容颜。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漫天大雪的回廊静坐良久,从日暮到夜深,任由风雪冻僵四肢,冻透心口。
直到身上暖意散尽,怀中之人彻底冰凉刺骨,他才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如同失魂落魄的孤鬼,小心翼翼抱着她,一步步挪回暖阁卧房。
他轻轻将她平放榻上,细心为她拢好被褥,擦去她发间落雪,动作温柔依旧,仿佛她只是疲惫熟睡,从未离去。
良久,他哑着早已破碎的嗓音,麻木传话,唤来了太医。
他心底残存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万一,还有救。
万一,只是他错觉。
万一,他的帆儿,还能再醒一次。
老太医匆匆入内,看着榻上毫无生气的女子,看着满室不散的悲凉,于心不忍,却只能遵旨上前,颤抖着指尖搭脉。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重重垂首,老眼泛红,声音沉痛沙哑:
“世子……请节哀。世子妃脉象全无,心肺骤停,已然仙逝,再无生机。”
一句定论,彻底砸碎黄凯最后的虚妄。
可他不愿信,半句都不愿信。
他猛地抬眼,眼底猩红一片,往日温润克制、沉稳冷静的男人,彻底疯魔崩溃。
他猛地挥手,扫落桌边药碗茶具,清脆碎裂声划破死寂深夜。
面目猩红,声线嘶哑撕裂,带着近乎孩童般偏执的蛮横与绝望:
“我不相信!”
“她没有死!”
“她只是太累了,只是睡着了而已!”
“你们都是骗子!通通给我出去!滚出去!”
他厉声怒斥,浑身戾气翻涌,眼底是彻骨的疯狂与绝望。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的帆儿走了。
可他偏不认。
那个会在花廊下主动吻他、会赌气闹别扭、会温柔抱着孩子、会心软原谅他的白帆,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太医与下人吓得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离,无人敢再多劝一句。
房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卧房,只剩他一人,和榻上永远安静沉睡的女子。
一室寂静,药香散尽,只剩无边寒凉。
黄凯缓缓蹲在床前,指尖轻轻抚上她冰凉无温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安静的眉眼,滚烫的热泪一滴接一滴砸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他哽咽无声,字字泣血,独对空床低语:
“帆儿,我不独活。”
“我答应你护好思晚。”
“我会守着她长大,护她一生安稳,平安顺遂。”
“等我完成对你的承诺,我便来寻你。”
“生生世世,再也不放手,再也不负你。”
窗外大雪未停,岁岁落白人间。
他为孩子忍住殉情,被迫留在这人间炼狱。
从此,岁岁寒冬,年年落雪,他守着思晚,守着空荡荡的庭院,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弥补的悔恨。
活着,是他余生最长、最苦、最无解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