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时光,远比黄凯预想的更难脱身。
柳予柔算准了他的软肋,装得愈发孱弱无力。明明只是寻常风寒,却硬生生演成心绪郁结、缠绵难愈的重症。她时时轻喘蹙眉,泪眼婆娑,句句都是自责愧疚,半点不争不抢,却字字捆住黄凯的手脚。
太医日日复诊,次次都当着下人的面叮嘱:侧室心结难解,需亲人陪护静养,万万不可动气。
这话堵死了黄凯所有退路。
他若是转身就走,便是冷酷寡情、凉薄伤人,落得苛待御赐侧室的罪名,朝堂之上必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甚至牵连府中、连累白帆与思晚的名声。
万般无奈,他只能滞留在偏院。
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府里早已流言四起。
下人窃窃私语,都说世子新婚心软,终究是疼惜自幼长大的青梅,所谓独宠世子妃的诺言,不过是一时新鲜。
主院暗帘低垂,一室死寂。
白帆抱着熟睡的思晚,静静坐在床榻上,听着外面传来的一切动静。
听见偏院传来温软的道谢声,听见侍女禀报世子久坐未离,听见人人都在说,世子终究是偏心旧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连日积攒的委屈、酸涩、期盼与失望,在这一刻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
她曾经信他的身不由己,信他的真心许诺,信他朝堂无奈、信他满心皆是她们母女。
可现在她终于懂了。
所有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有所权衡。
他权衡仕途,权衡名声,权衡人情旧谊,唯独从来没有把她的满心欢喜、余生安稳,放在第一位。
夕阳沉落,暮色浸透庭院。
黄凯终于耐着性子嘱咐完汤药膳食,挣脱了柳予柔假意挽留的话语,急匆匆离开偏院,大步奔向主院。
连日不眠不休的焦灼、愧疚压得他身心俱疲,他满心只想好好解释,想抚平她所有的委屈,想告诉她自己从未动心,从未贪恋旁人半分。
可推开主院房门的那一刻,他彻底怔在原地。
屋内烛火幽微,暖意稀薄。
白帆端正坐着,眉眼平静无波,没有泪,没有怒,没有往日的赌气与软糯,只剩一片彻骨的冷淡。看见他进来,她眼底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如同看见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是比哭闹、比冷战、比怨恨,更让人绝望的模样——彻底放下,彻底不在意。
黄凯喉间骤然发紧,脚步僵住,沙哑开口:“帆儿,我来了。”
白帆轻轻低头,拢了拢思晚柔软的襁褓,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世子既在偏院陪护新人,何必再来主院。”
一句世子,彻底划开了所有夫妻情分。
生疏、恭敬、冰冷,不带半分温情。
黄凯心口骤痛,快步上前想要靠近她:“我只是迫于礼数,不得不留片刻,我心里从来——”
“不必解释。”
白帆轻轻抬眼,目光清浅疏离,淡淡打断他的话。
“世子的难处,我懂。”
“世子的身不由己,我也明白。”
“是我从前不懂事,总盼着你偏心我,盼着你信守诺言。如今想来,是我强求了。”
字字温和,字字绝情。
她不再闹,不再赌气,不再追问他为何失约,不再纠结他为何护着旁人。
因为不爱了,便无所谓失望,无所谓委屈。
黄凯看着她空洞冷漠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疼得他呼吸发颤:“帆儿,别这样对我,你骂我、怨我、打我都好,别这般冷淡……”
“夫妻一体,本该体谅。”白帆垂眸,轻轻拍着怀中孩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陛下赐婚,旧情难却,世子做得无可指摘,是我从前狭隘善妒,不懂大局。”
“往后。”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风,冷如霜。
“主院偏院,各行其是。
世子无需再顾及我,安心陪伴柳侧室便可。
日常礼数到位,不辱世子府颜面,就够了。”
从今往后,无夫妻温存,无日夜相守,无岁岁诺言。
只剩冰冷规矩,体面度日。
黄凯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他宁愿她大哭大闹、歇斯底里,宁愿她字字带刺、句句怨恨,也不愿看见她这般心如死灰、陌路相待的模样。
他伸手想去触碰她的眉眼,却被她微微侧身躲开。
躲闪的动作轻柔又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世子自重。”
短短四个字,彻底隔绝了所有温情过往。
窗外晚风穿廊,卷起零星落叶,满府曾有的缱绻温柔、花廊拥吻的炙热、夜半私语的情深,尽数烟消云散。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清冷淡漠的妻子,看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女儿,第一次真切恐慌。
他赢了礼数,顾了名声,顺了圣意,护了周全。
却唯独,彻底弄丢了他的白帆。
从此府中朝夕相见,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相看无言,再无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