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半点不肯松劲,箍着她手腕的力道放得极轻,却稳稳锁住她,不让她再去触碰桌上酒坛。烈酒熏得她眼尾通红,泪水混着醉意源源不断往下掉,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不让。”他声音压得发哑,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无奈,“和离二字,你休要再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纳旁人入府,更不曾有半分要负你的心思。”
白帆挣了两下,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他的桎梏,只能徒劳地垂着肩膀,哽咽质问:“陛下都开口赐婚了,让你娶你的青梅做小妾,全府下人都听说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昨日花廊下你同我说的那些情话,夜里抱着我许下的岁岁相守,难道全是哄我的假话?”
“那些话句句真心,半分虚假都无。”黄凯上前半步,想伸手替她擦去脸上泪水,却被她偏头躲开。他指尖僵在半空,低声急着解释,“今日太后传召,我带着思晚入宫,确实见了那位儿时旧识,陛下也的确提起赐纳一事,可我当场便回绝了。”
白帆泪眼朦胧,满眼都是不信:“圣意岂能说拒就拒?你嘴上回绝,心里未必不是乐意。你们一同长大,情分深厚,有陛下撑腰,纳她入府对你而言,何尝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黄凯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苦涩,“若真是两全其美,我又何必把思晚托付给奶娘,不顾宫中礼数,策马满城找你?自打出了宫门,我走遍城中大小街巷,一想到你独自躲在这里喝酒,拿自己的身子置气,我心都快要慌碎了。”
【宿主,你听听!他一得知你出走就立刻抛下所有事来找你,根本不在意那个青梅呀!】团团在意识里急忙劝导。
可白帆心里堵着的委屈一时散不去,胃部阵阵抽痛,酒后头脑昏沉,只死死揪着那道心结不放:“回绝?那你为何半字都不与我提?若今日下人不告诉我,你打算瞒我一辈子?”
“我本打算回府之后,细细同你说明前因后果。”黄凯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生怕她站不稳摔倒,“朝堂之上众目睽睽,陛下金口玉言,我若是当众强硬顶撞,容易落得不识君恩的罪名,到时连累你与思晚一同受牵连。我想着回府关起门,慢慢同你安抚解释,哪想到你竟先听闻流言,独自跑来这里买醉。”
他垂眸看向满桌空荡酒坛,又看向她苍白泛着酡红的脸颊,语气满是自责:“是我的错,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提前派人回府知会你一声,让你胡思乱想,受了这么多委屈。”
白帆身子晃了晃,靠在桌边才勉强站稳,眼眶依旧泛红,嗓音带着浓重鼻音:“可陛下一而再提起,你总不能次次都推脱。万一哪日陛下动怒,强行下旨,你又该如何?”
“我自有应对之法。”黄凯抬手,小心翼翼拭去她脸颊滚落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我的妻只有你一人,府中主母之位永远是你,我绝不会让第二个女子踏进内院半步。哪怕顶着陛下的斥责,我也会再三请辞,绝不委屈你母女二人。”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她脱口而出的和离,心口猛地一揪,语气郑重无比:“方才你说要和离,这话刺得我心口生疼。自高中入朝那日起,我所有奔波忙碌,全是为了你和思晚,若是没了你,这朝堂前程于我而言,半点意义都没有。”
白帆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焦灼与疼惜,心头积攒的闷气悄悄松动几分,可酒意翻涌,委屈依旧萦绕不散,别过脸不肯看他:“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哄我。”
黄凯见状,干脆微微俯身,平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许诺:“今日我便与你立誓,此生只你一妻,绝不纳任何妾室,若违此誓,仕途尽毁,永不得与思晚相见。这样,你可信我?”
浓烈的誓言砸入耳畔,白帆鼻尖又是一酸,眼泪掉得更凶,只是不再像方才那般满心怨怼。四肢酸软无力,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歪去。
黄凯顺势稳稳将她拥入怀中,避开桌上酒坛,牢牢托住她发软的脊背,温热掌心轻轻顺着她后背安抚:“别再喝酒伤自己了,你本就有肺寒,再喝下去,夜里定要咳喘难眠。跟我回家好不好?思晚还在宫里等着我们。”
她埋在他衣襟间,闷闷地小声啜泣,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那……日后宫里再有这种说辞,你必须第一时间同我说,不许再瞒我。”
黄凯心口一松,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嗓音温柔缱绻:“好,一应大小事,我尽数同你坦白,再也不叫你独自难过。”
窗外街市人声隐隐传来,屋内酒气未散,可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戾气,早已被彼此的真心,一点点揉成柔软的温存。
终究是圣意难违。
哪怕黄凯数次入宫恳切推辞,字字赤诚只求一妻终老,可帝王旨意不容置喙,终究敲定了婚事。不过短短几日,圣旨落地,他那位青梅,终究还是要以侧室之礼,入世子府门。
消息传开的那日,整座府邸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回廊,处处是喜庆的筹备气息,唯独主院死寂沉沉,半点暖意无存。
白帆看着窗外穿梭忙碌的下人,看着四处堆砌的喜庆红布,心底最后一点期许彻底凉透。
夜里黄凯褪去外袍,习惯性想要上床榻陪她母女,刚靠近,就被白帆冷着脸一把推开。
她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没泪,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淡,语气疏离得像隔了千山万水:“你起开。”
黄凯身形一顿,心口骤然发沉:“帆儿……”
“从今日起,你搬去偏房睡。”她别过脸,不去看他焦灼的眉眼,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决绝,“往后好好陪着你的青梅佳人,不必再来打扰我,也不必打扰思晚。你既然拗不过圣旨,便好好尽你的情面,不必在我这里假意温存。”
黄凯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从辩驳。他能拒一次两次,却不敢以仕途、以家族、以母女安稳赌一次君怒,万般无奈,终究落得让她独自委屈。
这几日他日日守在院外,低声解释、反复致歉,可白帆闭门不见,半句不听。
转瞬便是大婚正日。
整座世子府锣鼓喧天,宾客盈门,喜乐之声响彻街巷,红灯高挂,喜烛满堂,人人都在称颂世子好福气,既得仕途锦绣,又抱佳人在怀。
可满府热闹喧嚣里,唯独新房的侧院暖意融融,最尊贵的主院,却是死寂寒凉。
全府上下,最开心的是满堂宾客,最风光的是奉旨入府的新人,唯独白帆、唯独黄凯,满心沉郁,无半分喜色。
白帆早早关紧了房门,落了闩,将满院喜庆、满府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她抱着熟睡的思晚静坐窗边,一身素净衣裙,不施粉黛,与满府的红形成刺眼的对比。眼底空空落落,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攒了多日的委屈与寒心。
暮色深垂,大婚礼数尽数走完,前厅应酬落幕。
一身大红喜服的黄凯,不顾旁人挽留,推开簇拥的人群,大步奔向主院。
朱红院门紧闭,任凭他轻叩、低唤,里面始终悄无声息。
他指尖抵着冰冷的木门,嗓音沙哑疲惫,带着极致的无奈:“帆儿,开门。”
屋内,白帆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又寒凉,带着浓浓的自嘲与赌气,透过木门传出去,字字扎心:“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你不在新房陪你的新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她轻轻拍着怀里安睡的思晚,笑意凄凉:“莫不是你那位青梅,还瞧不上区区小妾的位置?若是如此,正好。我这世子妃的位置,让给她坐便是,我无所谓。”
门外的黄凯心口一阵抽痛,连日的疲惫、无力、愧疚尽数翻涌上来,他抵着门板,低声哄劝,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知道你在置气,我都懂。别把自己关着,开门好不好,我同你好好说。”
屋内的白帆闭上眼,鼻尖酸涩难忍,赌气的话语带着浓浓的哽咽,固执又倔强:“我不要。”
“我不要听你解释,也不要你的道歉。黄凯,从你接下圣旨、默许她入府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门外喜乐余音未散,红绸随风轻扬,满目盛世婚景。
门内却是孤灯一盏,母女相依,寒凉孤寂。
他身着大红喜服,满心荒芜;她独守清冷主院,满心疮痍。
一场举国皆知的盛世大婚,终究只困住了满心遗憾的两人,徒留满地酸涩,岁岁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