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终场钟声落定的刹那,黄凯半点不曾耽搁,提笔草草收卷,便义无反顾冲出考场。
他心中悬着千里之外的妻儿,日夜无休,弃了随行车马的慢行,换了快马风雨兼程。一路披星戴月,风霜扑面,衣袍被路途的尘土与夜露浸透,眼底满是焦灼与急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回去陪他的姑娘。
千里归途,风雨无阻,他几乎是不眠不休,策马奔回府邸。
刚纵身踏入院门,庭院寂静无声,唯有内室卧房的方向,飘出一缕软软浅浅、清脆稚嫩的婴啼,细碎又鲜活,轻轻撞进他的心底。
他疾驰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口猛地狠狠一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席卷四肢百骸,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被极致的心疼取代,滚烫的红意瞬间爬满整个眼眶。
他终究还是迟了。
她最痛、最无助、最需要他相守陪伴的时刻,他缺席了。
来不及掸去满身风尘,来不及更换湿透脏乱的衣袍,甚至连一口喘息的功夫都不肯给自己留。黄凯大步迈动,步履仓促又踉跄,直直朝着卧房冲去。
暖帐轻垂,屋内烛火柔光融融,驱散了雨夜的寒凉,却驱不散榻边难言的寂寥。
白帆静静卧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寝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盈着笑意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极致的倦意,孱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历经数个时辰的生产剧痛,她耗尽了全身气力,连睁眼都格外费力。
她的枕边,安安静静躺着一团小小的婴孩,软糯小巧,呼吸轻轻浅浅,正是她孤身一人咬牙拼尽全力生下的女儿。
黄凯立在房门口,身形微颤,喉间死死哽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模样,看着她依旧微湿、凌乱贴在额角的鬓发,看着她毫无血色、干裂泛白的唇瓣,看着她虚弱单薄、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反复碾压。
滔天的自责、蚀骨的心疼、数不尽的亏欠,汹涌泛滥,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
他缓缓屈膝,轻轻跪在榻边的地毯上,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虚弱的她与熟睡的孩子。指尖带着路途未消的微凉,小心翼翼、颤抖着握住她微凉无力的手,将她的小手稳稳拢在自己掌心。
连日奔波的沙哑,尽数凝在低沉哽咽的嗓音里,字字皆是愧疚,句句满是心疼:
“我来晚了……我的帆帆,我真的来晚了。”
他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发颤,眼眶猩红滚烫:
“我食言了。说好要守着你、陪着你,不让你一个人害怕,可最后,还是让你孤零零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剧痛,受完了所有的苦。”
白帆原本恹恹阖着眼,听见他沙哑哽咽的声音,孱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眸。
望见他满身风尘、眼底通红、满心愧疚的模样,积攒了整日的委屈、疼痛与孤单,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却又尽数化作柔软的释然。
她气息微弱,嗓音轻轻哑哑的,带着刚哭过的软糯:“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黄凯抬眼望着她,眼底是翻涌不息的泪光,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寸寸温柔摩挲,“对不起,委屈你了,委屈我们的小姑娘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他低头,极轻地吻过她冰凉的手背,温柔又虔诚,带着无尽的弥补与疼惜:
“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让你独自受半分苦楚。你和孩子,我用一辈子来疼,来护。”
榻边的小婴儿似是感知到爹娘的气息,轻轻哼唧了一声,软糯的啼哭细碎响起,温柔填满了满室的亏欠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