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相未满两月,胎气娇嫩敏感,半点荤腥浓味都受不住。
往日她最是中意御膳慢炖的清鸡汤,今日宫人依旧例将食盒端进内殿,刚掀开瓷盖,醇厚浓郁的肉香漫开,顺着风飘到榻边。白帆只嗅了一瞬,胃里立时翻涌着往上冲,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唇,身子往一旁偏躲开香气,眼眶控制不住地蒙上一层水雾,难受得肩头微微发颤。
黄凯才从早朝抽身,脚步匆匆踏进寝殿,一眼便看清她隐忍反胃的模样,眉峰骤然一拧,不等宫人开口禀报,抬手冷然示意。
伺候的宫人瞧出事态不对,不敢多言半句,手脚麻利地将满桌炖鸡、荤肴一并撤得干干净净,片刻间殿内再无半分肉腥气息。
周遭清净下来,他才缓步走到床榻边,屈膝半坐,掌心轻柔缓慢地顺着她紧绷的后背,声线压得温软,满是自责:“是朕思虑不周,忘了你如今闻不得荤腥,往后清芷殿再也不进半点荤味,全都换成清淡果蔬、酸甜小食。”
浓烈反胃的感觉久久不散,白帆靠在他肩头缓了许久,喉间的酸涩才稍稍褪去,浑身绵软无力,像抽走了所有精神,蔫蔫地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指尖无力揪着他的衣襟。
不过是胎气带来的一时不适,可他半点没有觉得她矫情难伺候。
从前宫中女子为迎合帝王,百般克制自身喜好,事事隐忍周全,唯有她,不必勉强自己适应任何不喜之物。厌脂粉便撤尽香膏,畏寒便长燃地龙,如今厌荤腥,便整殿杜绝肉食。
孕早期所有无端的娇气、敏感、难受,他全盘包容纵容,事事以她与腹中胎息为先,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他一手稳稳环住她的腰,小心避开小腹,一手拭去她眼角因反胃逼出的湿痕,低声细细安抚:“若是嘴馋想吃什么酸甜果子,只管同朕说,御膳房随时备着,再也不让你受这腥气折磨。”
白帆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贪恋他身上干净无杂的气息,将所有胎气带来的难受,尽数藏进他满是包容的怀抱里。
清芷殿暖意融融,地龙恒燃,驱散了暮春残留的微凉。
白日胎气安稳,晨起那阵反胃不适感尽数褪去,白帆精神好了许多。闲来无事,她便让宫人取来最软的月白云锦、纤细银针与素色丝线,懒懒倚在铺着软垫的窗边软榻上,打算亲手给腹中尚未满两月的小娃娃,缝一方小小的肚兜。
云锦是宫中最上等的料子,软如云絮,贴肤温润,最适合稚儿娇嫩肌肤。她指尖捏着细细的针线,动作轻轻缓缓,不敢太过用力,也不敢久坐,只趁着身子舒坦,慢慢描摹小小的图样。
黄凯处理完朝堂公务归来,入殿便看见窗边温柔动人的一幕。
少女披着一身浅暖天光,垂着细密眼睫,指尖捻着丝线,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一举一动都透着初为人母的柔软期许。
他放轻脚步走近,在她身侧缓缓落座,目光落在她膝头摊开的小块云锦之上,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开口:“今日身子舒坦些了?倒是有闲心做针线了。”
白帆闻声抬眸,唇角漾着浅浅柔笑,指尖依旧轻轻捋着丝线:“今日不闷不晕,舒服得很呢。想着宫里的绣品虽精致,却终究不如我亲手做的暖心,便想给咱们的小娃娃缝个肚兜。”
黄凯心头一软,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的手肘,怕她久坐紧绷伤神:“胎里还弱,针线费眼费神,若是累了便立刻放下,不许硬撑。”
“不累的。”白帆轻轻摇头,眉眼弯弯,低头看着素白云锦,语气满是期待,“就简简单单缝两针,不绣繁复花样,轻轻浅浅的,小孩子穿着才舒服。陛下你看这块料子,是不是特别软?”
“是,极好。”黄凯低头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软糯的云锦,生怕碰乱她的针线,语气宠溺,“朕宫里最好的料子,都该给你和孩子用。只是委屈你,怀着身子还要劳心动手。”
“一点都不委屈。”白帆抿唇轻笑,穿针引线的动作温柔缓慢,“旁人的孩儿皆是锦衣玉帛,可我想亲手给咱们的小娃娃做第一件衣裳,是旁人替代不了的心意。”
黄凯看着她认真温柔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想绣个什么图样?朕帮你参详参详。”
白帆歪头思索片刻,眼底满是温柔憧憬:“不想绣龙凤呈祥那般张扬华贵的,太厚重了。我想绣一对小小的软云纹,再缀一颗细巧平安结,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的小娃娃,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闻言,黄凯心口一震,俯身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语气郑重又温柔:“好。便依你。咱们的孩儿,平安康健,便是此生最大的福气。”
他静静陪在身侧,看着她纤细的指尖穿梭在云锦之间,动作轻柔又小心,生怕力道不稳牵动胎气。
白帆缝了几针,微微抬眼看向身侧的帝王,轻声软软地问道:“陛下,你想要个小公主,还是小皇子呀?”
黄凯毫不犹豫,伸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动作珍重至极:“男女皆好。若是小公主,朕便把她宠成世间最无忧的小宝贝,随你温柔温婉;若是小皇子,朕便悉心教导,护他坦荡一生,不必困于帝王权术。”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她温柔的眉眼间,补充道:“唯独不求他争储夺势,不求他权倾天下,只求他平安长大,护你一世安稳。”
白帆听得心头滚烫,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眼底漾开细碎水光:“陛下……”
“傻帆儿。”黄凯低笑出声,温柔拭去她眼角无意间溢出的湿意,“最辛苦的是你,十月怀胎,受尽苦楚,朕和孩子,这辈子都亏欠你。”
“我不辛苦。”白帆摇摇头,重新捏起针线,慢慢继续缝制,语气软糯又坚定,“能替陛下孕育子嗣,能有属于我们的孩子,我只觉得满心欢喜。从前深宫浮沉,步步谨慎,如今有了腹中孩儿,我才算真正有了归宿。”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针线穿梭的细碎轻响。
黄凯不再多言,静静陪在她身侧,时而替她理顺打结的丝线,时而替她揉一揉发酸的手腕,时而抬手挡住窗边穿堂的微风,将所有细碎温柔尽数给她。
白帆缝得极慢、极细,针脚整齐绵软,每一针都藏着她小心翼翼的爱意与期许。
“等缝好了这个肚兜,”她一边做着针线,一边轻声絮语,“等天再暖些,我再给小宝宝缝几双软底小鞋袜,软软糯糯的,刚好贴合他小小的手脚。”
“好,都依你。”黄凯尽数纵容,柔声哄着,“若是做累了,便交给朕,朕陪着你慢慢做,日日都陪着你。”
初孕的娇气敏感,连日的反胃畏寒,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阳光温柔落满窗棂,一室静好,一针一线皆是温柔,一颦一语皆是期许。
她亲手缝制稚儿新衣,他亲手守护她岁岁安澜,静待数月之后,他们平安顺遂的小小孩儿,踏春而来,圆满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