轵邑城的寒意未完全褪去,新的一年已经来临。
由于上一年过年时,玱玹未曾提前约好,导致未能与赤水丰隆以及辰荣馨悦共度除夕对他们进行拉拢,这成了玱玹心中的遗憾。
今年,为了巩固与赤水氏、辰荣氏的联盟,玱玹与小夭特意没有在辰荣山的紫金宫过年,而是选择了在轵邑城的辰荣府与他们共度佳节。
去往辰荣府的马车辚辚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内,地龙烧得正旺,玱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落在对面正在剥橘子的小夭身上。
“小夭,”玱玹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静谧,“你觉得丰隆怎么样?”
小夭动作一顿,将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玱玹,笑道,“丰隆?他很好啊。这一年里,在轵邑城对我们多方照拂,为人豪爽,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你为何不喜欢他?”玱玹没有接橘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了几分急切与不解。
“你偏偏喜欢那个有婚约在身的涂山璟。他那么软弱,连个婚约都解决不了,整日里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资格喜欢你?”
小夭收回手,自己将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她轻声道,“哥哥,你不能这么说璟。璟他也很为难的,他重情重义,不忍伤害他的祖母和防风意映。
虽然在外人看来他软弱,可我偏偏就喜欢他这一点。因为这大荒之中,你我的心都太硬了,活得太累,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轻松。”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玱玹,目光清澈,“而且,哥哥你现在也需要璟的支持。赤水丰隆虽好,但他和你太像了。你们都太以事业为重,野心勃勃,不可能完全把我放在心上的。璟不一样,他愿意为了我放弃很多。”
玱玹闻言,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口气闷在喉咙里。他压下心尖上的郁闷,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小夭的额头。
“哎哟!”小夭捂着额头,气恼地推了玱玹一把,“你到底是我哥哥还是他哥哥?怎么老是帮着他说话!”
“我自然是你哥哥,正因为是你哥哥,才不愿看你往火坑里跳。”玱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丰隆比涂山璟好千倍万倍。”
两人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车外传来侍卫均亦恭敬的声音,“殿下,辰荣府已经到了。”
玱玹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率先起身下了马车。寒风扑面而来,他回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夭扶下马车。
辰荣府朱门大开,红灯笼高挂。赤水丰隆和辰荣馨悦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两人下车,丰隆大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揽住玱玹的肩膀,馨悦则亲热地挽住小夭的手,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入了府。
年节过得极快,喧嚣过后便是冷清。
过完年没几天,玱玹便匆匆回了辰荣山的紫金宫。宫殿修缮之事迫在眉睫,那是他立足中原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马虎,更何况他还在辰荣山上养了私兵。
而赤水丰隆作为赤水氏的少主,也需回赤水城主持祭祀拜年,只比玱玹多待了一天,就回了赤水氏。
原本热闹的辰荣府,转眼间只剩下了馨悦和小夭两个姑娘家。
这日,轵邑城世族千金曋淑慧送来请帖,邀众人去郊外梅林赏梅。
小夭本想在府中研制毒药,以此打发无聊的时光,却拗不过馨悦的软磨硬泡,只得换了装束,一同前往。
轵邑城郊,梅林如海,深红如火。
白雪皑皑,红梅灼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种颜色。众位小姐相互见礼后,不知是谁起了头,竟玩起了打雪仗。
少女们的笑声在梅林间回荡,雪球纷飞。詹雪绫玩得兴起,一个用力过猛,手中的雪球直直砸向了小夭的面门,正中眼睛。
“哎呀!”詹雪绫吓了一跳,连忙故作惶恐地跪下请罪,“王姬恕罪,我不是故意的!”
小夭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摆摆手道,“没关系,无妨。”
她生性喜静,见场面混乱,便带着侍女珊瑚悄然退出了战场,往梅林深处走去。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小夭的肩头。她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思绪万千。她在想玱玹的野心,想涂山璟的婚约,想那遥不可及的未来。
不知不觉,四周的声音似乎变小了。
小夭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回头唤道,“珊瑚?”
无人应答。
只有风雪穿过枝桠的呜咽声。
小夭心中一凛,她竟然没有察觉到珊瑚是何时不见的。她警惕地环顾四周,茫茫雪地里,除了梅花,竟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突然,一阵奇异的嗡鸣声响起。
小夭骇然发现,周围的景色变了。原本清晰的来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白。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鸟鸣,甚至连天空中的太阳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
“阵法?”小夭心头一跳,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她迅速从袖中摸出几枚毒药扣在指间,背靠着一棵老梅树,谨慎地打量着四周。这梅林竟然没有阴面和阳面之分,她完全无法辨别方向。
“嘶啦——”
异变突生!
原本静止的梅树枝条突然如活蛇般扭动,带着凌厉的风声向小夭抽打而来。
“该死!”小夭暗骂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闪动,堪堪避开了第一波攻击。
但这仅仅是开始。
无数枝条藤蔓从四面八方袭来,有的带着倒刺,有的缠向她的脚踝。小夭只能靠着曾经在大荒流浪时遇到的危险本能,在梅林中狼狈地躲避着。
“砰!”
她被一根突起的树根绊倒,重重摔在雪地里。还没等她起身,雪地中突然冒出一根尖锐的木刺,迅雷不及掩耳地刺穿了她的脚掌!
“啊!”
剧痛钻心,小夭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她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划过那根木刺,又忍着剧痛将其从脚掌上拔出。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触目惊心。
“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小夭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阵法中显得格外凄厉。
没有人回答她。
回应她的,是两头体型庞大的怪兽。它们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双眼冒着绿光,从雪雾中缓缓走出,虎视眈眈地盯着受伤的小夭。
这是一场虐杀。
小夭知道,幕后之人恨她入骨,否则直接用阵法绞杀即可,何至于放出这些妖兽来折磨她?
“来啊!”小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战斗爆发得惨烈而血腥。
小夭利用身形小巧的优势,在怪兽的爪牙间穿梭。她的身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红衣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梅花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终于,在付出重伤的代价后,她杀掉了第一只怪兽。
然而,另一只怪兽趁她力竭之时,一口咬住了她的肩膀。
“滚!”小夭嘶吼着,将最后的一瓶剧毒毒药塞进了怪兽的嘴里,随后用匕首狠狠地扎向怪兽的眼睛,怪兽哀嚎着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小夭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
“你们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她撑着匕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虚空喊道。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梅林深处传来。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缓缓走出,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小夭,眼中满是怨毒与快意,“西陵玖瑶,你的命还真是硬啊!”
“你是谁?”小夭握紧匕首,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沐斐。”男子冷冷道,“是被赤宸屠杀的氏族后人之一。我们恨不得让你尝遍世间所有最痛苦的死法,但是,我们更不想让你活下去。”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都不认识你!”小夭咬牙道。
“就凭你是赤宸的女儿,你就该死!”沐斐怒吼道,“你的父亲杀了我的族人,毁了我们的家,这笔血债,父债女偿!”
“我不是赤宸的女儿!”小夭矢口否认,大声道,“我是皓翎王的女儿!你们认错人了!”
“皓翎王的女儿?”沐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看着她,“那皓翎王怎么没有为你举办回归宴会?为什么他不昭告天下认你?你就是西陵珩和赤宸的野种!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孽种!”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小夭的心窝。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父王没有认她。
不管在世人眼里,还是她知道的真相,她真的只是个野种。
“看来你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啊!”沐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去死吧!”
他双手结印,无数带着倒刺的枝蔓瞬间缠住了小夭的双手,将她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紧接着,无数梅花花瓣如利刃般射出,穿透了她的身体。
“呃……”小夭痛得连惨叫都发不出,鲜血顺着裙摆滴落。
随后沐斐施展灵力,干燥的梅枝遇上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势借着风势,迅速向小夭蔓延。
沐斐等人看着火海中的小夭,眼中满是快意,随即转身迅速撤离了此地。
……
与此同时,青丘。
正在与族中长老议事的涂山璟突然浑身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摔得粉碎。
“璟?”涂山太夫人皱眉唤道。
涂山璟却仿佛听不见一般。他的脚掌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被利刃刺穿。
紧接着,挂在腰间的那个香囊——那个装着他与小夭发丝的香囊,突然滚烫无比,随即光芒黯淡,掉落在地。
“小夭……”
涂山璟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蛊虫示警!小夭出事了!
“璟,你怎么了?”
涂山璟顾不得回答,甚至顾不得还在议事的奶奶和长老,他踉跄着站起身,凭着心中那股情感相连的感应,跌跌撞撞地向外冲去。
“璟!你要去哪?!”
他听不见。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夭在等他,小夭在受苦,她受伤了!
可涂山璟他到底不是上一世那个拥有九条命的相柳,他没有那么强的生命力,也没有灵力深厚的法力。
他如今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九尾狐族。
但他还是在向着那个方向赶去。
他不顾一切地催动灵力,哪怕经脉逆行,哪怕口吐鲜血。
终于,他赶到了那片梅林。
入目便是漫天大火,和火海中那个被吊在树上、浑身是血的身影。
“小夭——!”
涂山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不顾烈火焚身,冲进了火海。
高温灼烧着他的皮肤,火焰吞噬着他的衣衫。他冲到小夭面前,颤抖着手用灵力斩断枝蔓,接住了那个软绵绵的身体。
“小夭,别怕,我来了,我来了……”
小夭已经昏迷,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身血迹淋淋。
涂山璟紧紧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试图挡住周围的烈火。
然而,他的生命力在蛊虫的疯狂抽取下迅速流逝。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涣散。
“不能睡……不能睡……”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着小夭向着火圈外挪去。可,他们最终还是昏倒在梅林里雪地里。
就在他们倒下的那一刻,几道流光从天而降,玱玹到了梅林。
玱玹他在宫中突然心血来潮,心慌得厉害,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失去他爹的时候。
他不顾一切地冲出紫金宫,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来。
当他看到梅林的火海时,这位一向在氏族眼里沉稳的王孙殿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小夭——!!”
他想冲过去,却被侍卫死死拦着,最后被打昏过去,几个侍卫进入里面,将受伤的两人带了出去。
……
辰荣府内,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
最好的医师们进进出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恐惧。
涂山璟身上多处焦黑,虽然还活着,可他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而小夭……
医师颤抖着手,从内室走出来,跪倒在玱玹面前。
“殿下……王姬她……”
玱玹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医师,“说!她怎么样了?”
“王姬她……全身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皆被烧毁,已经没有了呼吸。按理说……已经……”
医师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可是,有一股神秘的生机护住了她的心脉,她……她还没死。只是……只是怎么都醒不过来,我们……我们也无能为力。”
“王姬必须醒过来,否则她早晚会……”医师还是说出了最终结果。
玱玹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
没死,却醒不过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淋漓。
“是谁……”
“到底是谁!!”
一声怒吼,震碎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