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信

当相柳身上的伤势彻底愈合，已至次日正午。窗外的日光透过竹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床榻边的木几上，驱散了帐内残存的药香与寒凉。

他缓缓坐起身，白色里衣的衣袍垂落，衬得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动作间不见半分刚愈的滞涩，反倒带着一贯的从容不迫。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搁置在床头的那枚素色信封拿了过来，他指尖微顿，随即轻轻拆开。

他先取出里面叠得整齐的地契，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其搁在一旁的木几上，目光重新落回信封，缓缓展开了里面的信纸。

宣纸轻薄，墨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余温，字句清晰地铺展在眼前，是阿念那熟悉的字迹，带着几分她独有的执拗与柔软。

【相柳亲启：

相信不管是昨夜，还是今日清晨收到信的你，此刻，应当已经拆开了这封信。

我舍不得丢下你一人，不告而别的离开；可我也舍不得与你当面告别，我怕我会不舍。所以，我就在信里与你告别了。

假若我真的只是大荒里随性游历的青龙愿，而你也只是那个陪我五十年、潇洒又温柔细腻的防风邶，那我们大抵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势力的牵绊，没有半分磨难，只守着这间小院，看遍大荒的日出日落。

可我不只是青龙愿，我还是皓翎王姬皓翎忆。我从不畏惧中原的一个小氏族，所以我敢当着防风邶的面，坦然暴露我的真实身份。

我甚至曾满心欢喜地想过，等我们游历完大荒，便一同返回皓翎王宫，求父王应允，让你做我的王夫，与我并肩相守。

你也不只是防风邶，你还是辰荣义军的军师相柳。你自然也不必担心，皓翎青龙部的一个普通贵女，能在皓翎朝堂上占据多大的位置，能对你的辰荣义军造成什么阻碍。

可偏偏，我是皓翎王姬，你是辰荣军师——我们是两个势力的象征，是注定要站在各自立场上的人。

说来，我们两方并未对立，可我既然身为皓翎王姬，便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心意，我必须站在皓翎的立场上思虑一切，必须为皓翎的万千百姓负责，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责任。

我与你相恋，本无对错，可我常常忍不住想，若是日后我看到你身陷险境、受尽苦楚，若是辰荣义军遭遇危难，我到底该救还是不救，该帮还是不帮？

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利用我，绝不会让我陷入两难的境地，可我自己的感情，却会不断地影响我的判断。

我怕，我怕自己会再一次沦为感情与权力的牺牲品，怕终究还是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身边的人。

至于别的，我曾做过一个预知梦。梦里，你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人，你往后会有一个更加深爱的女子，会为她倾尽所有，我从不低估你的深情。

我也会怕，怕那预知的命运轨道，终究无法改变，怕我所有的欢喜与期待，到最后都只是一场泡影。

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敢。

我的另一头，是皓翎的未来，它太重太重，重到我无法舍弃；若是舍了它，我便不再是我，不再是那个肩负着皓翎百姓期望的王姬。

就像你，辰荣军师的身份，于你而言也同样沉重，舍了这层身份，你也便不再是你自己，不再是那个护着辰荣义军、念着义父恩情的相柳。

这样都拥有着家人、袍泽和自己责任的我们，都不会放弃这一切。所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想清楚我们两个的出路。

若是可以，若是能寻得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会努力放下预知梦的阴影，放下所有的顾虑，紧紧握住你的手，再也不松开。

若是不可以，若是我们终究只能各归其位、各守其责，那我们的缘分，便就这样到此为止吧。

这间小院，我留给你做纪念，纪念我们五十年的相伴，纪念我们曾毫无保留的爱恋。其实我知道的，只要时间够长，只要狠下心来，放下一个人，也并没有那么难。

阿念留。】

信纸读到最后，相柳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舍不下辰荣义军——义父对他有救命之恩，辰荣义军是他的根，是他毕生的责任；

他与袍泽之间，或许有分歧，有矛盾，可那些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谊，从来都不是虚假的，他无法割舍，也不愿割舍。

而他的愿愿，他的阿念，身为皓翎王姬，也绝不会抛弃皓翎的百姓，绝不会放下自己的责任。

皓翎于她，就如同辰荣义军于他，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是无法舍弃的使命。难道，他们之间，就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相柳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与倔强——呵，他偏偏不信命。

至于那个所谓的预知梦，至于那个他“未来会深爱的女子”，在他看来，从来都左右不了他的人生。

他的选择，从来都由自己做主，一旦选定，便绝不会后悔，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与整个命运为敌，他也在所不惜。

对于愿愿的自我认知，相柳反而觉得她很勇敢：她勇于承担自己的责任，面对既定的事实，她很清醒，她会自己去面对，有问题就解决问题，从不逃避。

不管是明面上的两人立场问题，还是暗地里的那个预知梦的事情。她知道，她去努力地去解决了，那他又凭什么不去做出自己的行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他的命就是拼尽全力保全辰荣义军，与他的愿愿永远的在一起。

被阿念的所作所为影响的相柳，此时也不再仅仅想着陪辰荣义军一起去死了，他得依据这件事情的现实，努力地挣脱出辰荣义军的活路。

如若不能，他大抵也是不会放手，他的人生已经够苦的了，便就当这是上天最后给他留下的一点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