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忱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冰凉的外壁。他心中了然,太子这一问,哪里是要咏菊的诗句,分明是当众试探,要看看他这位四殿下,是否藏着过人的锋芒。
他缓缓起身,身姿恭谨,神色平淡,不见半分争胜之心。
“太子殿下谬赞。臣弟才疏,不敢妄作新诗,只想起一句旧诗。”
园中秋风卷着菊香漫过来,满座都静了,等着他的下文。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话音落下,四下一时寂然。
这句诗不颂繁华,不写盛景,只写寒菊傲骨。太子端着酒杯的手微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李愉脸上志得意满的神色也敛住,抬眼深深看向末席的李忱,暗自揣测这四弟是意在自守,还是另有所指。
李怀依旧不言,目光落在遍地金黄的菊丛上。李快听不懂诗句里藏的深意,只是咬着果子,茫然地左右看看众人的神色。
李忱躬身一揖,重新落座,面上依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句诗,不过随口拾来,并无别的寓意。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他看着这一殿皇子各怀心思,看着眼前这场注定走向覆灭的棋局。他知晓所有人的结局,却无力扭转早已写定的天命。
太子很快收敛心绪,举杯笑了一声,打破这片沉寂。
“好一句抱香而死。四弟有心了。”
杯盏相碰,清脆一响,这菊宴上暗流,才刚刚泛起。
菊宴散时,暮色已经漫过园墙。秋风扫落几片枯黄的菊瓣,坠在青石阶上。诸位皇子各自辞别,车马依次驶出皇家园林。
李忱没有立刻登车,立在廊下稍作停留。他望着太子李恒离去的车辇,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方才席间那句咏菊的话,定会传入皇帝耳中。他本想藏拙,可太子主动将他推到众人眼前,半分躲闪不得。
侍从低声上前。
“殿下,该回府了。”
李忱轻轻颔首,踏上马车。车厢微微晃动,隔绝了园中的喧嚣。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一幕幕翻涌着前世的结局。太子自尽,李愉赐死,骨肉相残,最后李快登基建功,天下大乱。所有人的命运,如同被画在舆图上的路线,难以更改。他就算刻意藏锋,也只能暂缓,无法斩断这条悲剧的脉络。
另一边,太子府内。
李恒卸下冠带,独自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酒盏。他想起李忱方才平静的模样,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字字都带着不肯折于北风的倔强。
“四弟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倒是出人意料。”他低声自语,心里拿不准李忱究竟是无心感慨,还是暗中向自己表明立场。
立在一旁的近侍躬身回话。
“殿下,方才宴席上的事,已经有人入宫禀报陛下了。”
李恒抬眼,神色沉了几分。他知道,今日菊宴所有动静,都逃不过帝王的眼睛。皇帝扶持李愉制衡自己,时刻都在窥探诸位皇子心底的念头。一句诗句,便能成为御案上一条细细的注脚。
皇宫御书房,烛火摇曳。
皇帝听完内侍复述菊宴上李忱的诗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沉默许久。
“李忱……一向安静寡言,不掺和皇子间的纷争,今日为何吟出这样一句?”
内侍垂首,不敢妄议。
皇帝淡淡一笑,分不清是欣赏还是戒备。
“抱香死,不肯落于北风。倒是有骨气。只是不知,这傲骨,是守己,还是藏了别的心思。”
他心中自有盘算。李忱母族势弱,无强大外戚撑腰,不会像太子一般,势力庞大到威胁皇权,也不像李愉,出身低微只能靠着帝王的扶持立足。这个四皇子,如同安静蛰伏在角落,让人看不透深浅。
“派人继续盯着四皇子府,不必打扰,只把他平日的举动一一报来。”
“是。”
夜色渐深,四皇子府的门悄然合上。
李忱回到院内,庭前栽种几丛细菊。他站在花前,晚风拂过,花香清淡。他清楚,今日一宴,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帝王的视线之中。纵使他无意争夺储位,身在皇家这盘棋局,便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
天命已定,他能做的,只有步步小心,在这场注定走向崩塌的王朝里,寻一处自保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