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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下桢臣

定宴

秋风卷起阶前落叶,沙沙声响轻叩窗沿,却扰不动屋中人半分心神。

李忱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案上一卷未展的舆图,面上仍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温和模样,方才心底翻涌的万千筹谋,尽数掩在了这一层温润皮囊之下。

身侧侍立的内侍垂着头,气息放得极轻,低声禀报。

“四殿下,方才前殿传来消息,陛下留了太子单独议事,殿内静了许久,无人听得清里面说了什么。方才大皇子李愉已经出了宫,车马行色匆匆。”

李忱眉峰未有半分起伏,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早料到这一步。

帝王制衡之术,从来都是扶一势、压一势。如今太子势力渐盛,陛下便要将李愉这枚棋子推到台前,两相缠斗,坐收渔利。只是谁都不曾看透,这盘棋落至终局,太子与李愉,皆是弃子。

还有李怀,那位素来不显山露水的皇子,暗地里也早已悄悄培植力量,静静等候鹬蚌相争之后的良机。

人人都盯着储君之位争得头破血流,唯有他李忱清楚这既定的结局。

太子心力交瘁,终是抵不住帝王日复一日的猜忌,落得自尽收场;李愉倚仗帝王一时的偏爱风光无限,最后也难逃赐死的结局;李怀的谋划,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等到诸王尽数凋零,那个性情暴戾的李快登临帝位,便是整个雍朝山河破碎、战火燎原的开端。

他抬眼望向窗外澄澈日光,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沉冷。

前世隔着书卷看见这一段乱世倾覆,他不过是个冷眼旁观的看客,可如今他身在局中,祺妃尚在深宫,年幼的李慎尚需庇护。他做不到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落入乱局,沦为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蛰伏不是懦弱,温和不是无心。

这些日子他不显锋芒,闭门读书,极少掺和皇子间的往来,刻意在世人面前塑造成一副闲散寡欲的四皇子模样,便是为了降低所有人的防备,暗中一点点布下棋子。朝堂里不起眼的小吏、边关被埋没的武将、京中游走的暗线,如同一枚枚无声落下去的棋子,只待天下大变那日,一齐发力。

“去,备一份点心,送去母妃宫中。”李忱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告诉母妃,近日秋风寒凉,少往长信宫走动,无事便安居殿中静养,不必理会前殿传来的种种风声。”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屋中重归安静。

李忱伸手,缓缓铺开那幅泛黄的江山舆图,指尖划过一处处城池关隘。

雍朝万里河山,如今尚且安稳,可崩塌的伏笔早已埋下。

他低声自语,声轻如叹息。

“既然我来了,这山河倾覆的结局,便不能如史书一般重演。”

祺妃宫中的殿门半掩着,檐下风铃被风拂过,叮铃轻响。

内侍捧着食盒躬身入内,将那碟蒸得软糯的桂花糕放在案几上,一字不差转述李忱的叮嘱。

祺妃指尖抚过糕面上精致的花纹,眸光轻轻一动。她素来心思细腻,怎会听不出儿子这番话里暗藏的警示。她遣退了殿中伺候的宫人,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剩窗外秋风扫落叶的声响。

“四殿下还说了旁的吗?”

内侍垂首:“殿下只嘱咐娘娘安守宫中,莫去掺和各处的纷争,其余未有多言。”

祺妃缓缓颔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只剩她一人。她望着案上香甜的桂花糕,眼底浮起一层忧色。旁人只看见自家儿子性情温淡,不慕权位,整日闭门读书,是最无威胁的一位皇子。可身为生母,她隐约察觉,她的孩儿,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这些时日朝堂风波迭起,太子与大皇子针锋相对,暗流席卷整座皇宫。多少妃嫔、皇子都想方设法奔走拉拢,唯独李忱闭门不出,仿若两耳不闻窗外事。越是这般,祺妃心底越是不安。

她走到窗边,遥遥望向四皇子居所的方向,轻声呢喃。

“阿忱,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这深宫漩涡,一旦踏进去,便再也抽身不得了。”

而另一边,李忱的寝殿。

他依旧立于舆图之前,指尖落在北方边境几座重镇之上。史书所载,日后战乱最先燃起的便是北疆,外敌趁雍朝内乱挥师南下,城池一座座接连陷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贴身侍从悄声入内。

“殿下,消息传回。方才陛下单独召见太子,言语之间多有责难,太子离御书房的时候,脸色惨白。另外,大皇子李愉出宫之后,径直去了令国公府。”

李忱指尖一顿,抬眼。

“令国公府……”

他心中了然。皇帝扶持李愉,背后便是令国公府的势力撑腰。皇帝一面忌惮太子,一面又何尝不是忌惮令国公府日后尾大不掉。帝王心中从来没有长久的亲信,只有制衡。如今捧得多高,日后摔下来便有多惨。

太子、李愉、令国公府,全部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侍从犹豫片刻,又低声禀报:“还有一事,方才听闻,三皇子李怀近日频频邀约朝中几位武官赴宴。行事隐秘,极少有人知晓。”

李忱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消散。

李怀,果然也没有坐以待毙。所有人都在为那至尊之位奔走筹谋,谁都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他们的结局早已写定。

唯独李快,如今尚是一副纵情玩乐、不学无术的模样,几乎没有人将这位皇子放在眼里。可李忱清清楚楚记得,正是这个所有人都轻视的皇子,最后踩着一众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化作荼毒天下的暴君。

李忱收回目光,轻声吩咐侍从:

“派人继续盯着,不必插手,只将各方动静尽数报来。另外,给我备笔墨。”

他要写一封密信,送往北疆那位被闲置埋没的老将手中。乱世将至,边关守军,是他绝不能丢掉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