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夜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清冷地散入沉沉夜色。
凤仪殿的烛火渐渐敛了下去,太子躬身告退,掌灯内侍提着一盏昏黄宫灯,陪着他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母子二人方才的一番对谈,一字不落,借着一条隐秘的线,飘向了宫院另一隅,李忱所居的偏院。
屋内灯烛温和,李忱手中捏着一卷闲书,可目光早就不在书页之间。跪在下方的暗卫压低声音,将凤仪殿内太子与皇后的对话细细复述。
听完,李忱缓缓垂了垂眼,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太子打算静观其变,不愿率先发难,皇后却早已点破要害——李愉的背后是当今陛下,这场角力不会因为太子的退让就此停下。
旁人眼里,如今的朝堂之争,只是太子与大皇子李愉两相博弈。唯有他清楚,端坐御书房的皇帝才是执棋之人。皇帝表面重用李愉,拿他当做一柄利刃去制衡东宫,心底却始终轻贱李愉的出身,自始至终,李愉不过是一枚用完便可舍弃的棋子。太子看似占着储君正统,可他与皇帝之间那层父子君臣的矛盾早已积重难返,长久的拉扯消磨之下,早已埋下败亡的伏笔。
“殿下,太子选择按兵不动,我们是否趁此时机,向东宫递一份善意?”暗卫低声请示。
李忱轻轻摇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不必。此刻靠拢太子,只会被他视作别有所图,平白引来猜忌。太子的困局,从来不是李愉一人造成,而是陛下心底深处对储君的忌惮,这份心结,谁都解不开。就算他这次抓住李愉的错处,只要陛下还想制衡东宫,新的风波依旧会接踵而至。”
他的脑海里一幕幕掠过往后的结局。皇后病逝,太子常年困在帝王的猜忌之中,心力耗尽,最终自尽。李愉失去利用价值,随之被赐死。两个相争之人,最后全都落得一场空。
“派人乔装成行商,悄然奔赴新堰。”李忱放低声音,吩咐道,“细细查访当地民情与粮草账册,所有实情一一记录,消息务必隐秘传回,万万不可叫东宫、大皇子的人察觉踪迹。”
暗卫俯首记下,等候余下的指令。
“再分出人手,盯紧郁嫔与六皇子李快。”李忱继续开口,“满宫的目光都锁在东宫与大皇子身上,最容易忽略这对母子。祺妃娘娘与三公主那边照旧如常,不必刻意亲近,也不要刻意疏远,维持原本闲散皇子的模样便是最好的掩护。”
他心中透亮,自己是淳妃之子,令国公是他的亲舅舅。令国公府手握势力,这份外戚靠山,是保命的底牌,也是皇帝心头一根刺。哪怕太子、李愉尽数倒下,皇帝也绝不会属意他继承大统。
“连夜送一封密信出宫,送往令国公府。”李忱顿了顿,缓缓道,“只八字:棋局初启,静待风起。”
“属下领命。”暗卫不再多言,躬身悄然后退,转瞬便消失在院门之外。
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李忱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晚风扑在面上,远处凤仪殿檐角铜铃的余响仿佛还随风飘来。
他不是想要争抢储位,可身在这深宫漩涡之中,独善其身从来只是奢望。他清楚前路漫漫,太子与李愉落幕之后,李快将会登上皇位,成为一代暴君。往后战火四起,内乱外患接踵而至,最后天下人寻到他,将他推上帝位。
江山于他,从来不是最初的所求,却是乱世之中避不开的宿命。
遥遥宫墙之上,一轮冷月静静悬着,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整座皇宫之下缓缓涌动。
夜色浸满庭院,暗卫领了密令,借着宫墙的阴影悄无声息离开了院落。
屋子里只剩李忱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素色墙壁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现代读到的那段史实,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如昨日亲眼所见。所有人的命运走向,他全都了然于心,可他不能直接去改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太子选择静观,等着抓李愉的把柄,正中皇帝的下怀。皇帝巴不得二人长久对峙,互相消耗国力与朝臣势力。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指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能留下笔迹。宫中眼线遍布,一旦自己的字迹流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深挖来历。方才送往令国公府的密信,向来都是口信传递,或是由令国公府专属的信使凭暗语转达,从不留下只字片纸。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贴身侍女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走来,轻轻推门而入。
“殿下,夜里风凉,奴婢炖了莲子羹,您喝点暖暖身子。祺妃娘娘特意嘱咐,让殿下切莫熬夜伤神。”
李忱收回思绪,神色又换回平日里温和淡然的模样,看不出半分方才筹谋布局的深沉。他微微颔首:“放下吧,替我谢过娘娘。三公主今日可有来寻我?”
“公主方才在祺妃娘娘殿中练字,说是明日得空,便过来邀殿下一同去御湖边赏荷。”
“好。”李忱唇角浮起浅淡笑意。
祺妃待他有养育之恩,李慎天真烂漫,是这深宫之中难得不带算计的暖意。只是这份温情,他只能小心珍藏,不能将她们卷入这场夺嫡风波。一旦和自己牵扯过深,将来风波席卷,便会成为旁人拿捏他的软肋。
侍女躬身退下,房中再度归于寂静。
李忱端起莲子羹慢慢抿着,思绪又飘回新堰。
李愉得了皇帝撑腰,在新堰行事必定张扬,急于做出政绩压太子一头。急于求成,最容易滋生贪腐、强征民力这类疏漏,这些把柄,便是他日后自保的筹码。他不需要跳出来揭发,只需要提前掌握证据,在合适的时候,护下自己与身边之人。
还有郁嫔母子。
如今郁嫔低调蛰伏,不争不抢,几乎不主动掺和东宫与李愉的争斗,宫中大半人都觉得六皇子李快只是个不懂事的孩童,无人设防。可李忱的脑中隐约有些许记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有的,那就是这个孩子长大后性情暴戾,登基之后苛待百姓,大兴刑狱。皇帝晚年为保全这对母子,在太子、李愉尽数消亡之后,毅然将李快立为储君。
他现在还不能动李快。时机远远未到,贸然针对一个年幼皇子,只会引来皇帝的猜忌,直接暴露自己。
这时院墙上轻轻响了一声,又是一道黑影翻身落入院中,快步来到窗下,低声禀报。
“殿下,大皇子那边有动静。方才陛下身边的内侍悄悄去往大皇子府邸,密谈许久,没人听清谈话内容。只是离开之时,大皇子的侍从紧跟着出发,快马奔赴新堰。”
李忱眸色一动。
皇帝连夜派人传消息给李愉?
想来是皇帝知晓太子选择静观,特意给李愉递话,要他抓住机会,在新堰做出一番功绩,继续牵制太子。皇帝这盘棋,下得滴水不漏。
“知道了。”李忱声音压得很低,“继续盯着大皇子府的动向,还有,加急传信给去往新堰的探子,务必多加小心,大皇子那边必定会派人严加看管新堰的各项事务,不要暴露。”
“是。”黑影转瞬再次隐入夜色。
一碗莲子羹早已凉透。李忱将碗推到一旁,抬眼望向高悬的冷月。
太子、李愉、皇帝、郁嫔母子,每个人都在沿着既定的轨迹往前走。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局外人,不能强行扭转所有人的结局,只能悄悄埋下后手,避开原本属于自己的杀劫。
他原本只想平安活下去,可他清楚,等到李快上位,他与这位新帝政见相左,终究难逃被贬谪流放的命运。贬去地方,于别人是祸,于那时的他,却是乱世之中得以保全自身、积蓄力量的契机。
只是这条路步步荆棘,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抬手吹灭烛火,房间瞬间沉入幽暗。
“且慢慢等着。”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