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辚辚,终于驶出幽深荒林。
眼前豁然开阔,平川旷野一览无余,天光朗朗,前路坦荡。
可祁淮桢攥紧了衣袖,方才林间阴风与草木暗影萦绕心头,纵然周遭一片清明,心底那股惊魂未定的怯意,久久难以散去。
他虽到底想不明白为何陛下要派他去送死,他也未曾明白之前蓝衣人对孙启所言的令国公究竟为何人。
可他连自己的身份还未搞明白啊!
“为何我活着是卖令国公府一个人情?”他心想,“令国公又和我有何关系?”
算了,先活着再说吧。
“孙将军,吾有些渴,此处可有水?”祁淮桢撩起窗口的布帘,向车旁骑着马的孙启问道。说罢,孙启便命人拿了水壶来,从窗口递了进去。
“孙将军,这令国公同我,是何关系啊?”祁淮桢说罢,咽了咽口水。眼看孙启手握长剑,祁淮桢立马喊道:“你先别拔剑!”又望了望孙启,瞧着他那一副难以信任的模样,他乃又道:“我真是公子淮桢!”
“令国公是你父亲。”
“你连你老子是谁都忘了?”
听罢,祁淮桢连忙摇了摇头:“我……我怎么敢……忘,方才……方才是同你说笑呢哈哈。”
令国公怎么是我父亲?
难道是国公之子为公子?
皇帝之子为皇子?
那又何以能代表皇帝?
城郊古木参天,千枝万柯纵横绞缠,密密封死天幕,整片山林不见半分光亮。湿雾沉冷地裹在林间,贴骨生寒,地面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无声无息,只余一股死气沉沉的霉腥。风穿空枝,呜咽凄厉,宛若野鬼泣诉,整座黑林死寂沉沉,压抑得人呼吸发紧,仿佛万物蛰伏,只待噬人。
三辆青篷马车碾着荒径缓行,车轮沉钝的碾响、马匹压抑的鼻息,在死寂林中格外突兀。随行护卫人人面色紧绷,手死死扣住刀柄,目光凌厉扫过两侧深黑林丛,心知这等阴僻山林,最是悍匪盘踞夺命之地。
骤然,一声尖锐厉哨撕裂沉暮!行于车旁的侍卫皆开始警觉起来,纷纷拔出了剑。祁淮桢在车内听着这声音不对,忙拉开窗口的布帘问道:“怎的了?”
哨音刺耳破云,未落之际,两侧密林轰然响动!数十道黑衣黑影自深丛中暴窜而出,身法迅捷如鬼魅,不待车马刹停,已然封死前后去路。匪众个个蒙面露眼,目光凶赤如兽,长刀出鞘,寒芒骤闪,森森杀气瞬间压满整片林间。
“杀!”
一声粗喝炸响,劫匪不发半句废话,直接挥刀扑杀!
寒刀劈风,锐响刺耳,数柄长刀同时劈向最前的马车,刀势刚猛狠绝,直奔人车要害。护卫来不及喘息,齐齐拔刀格挡,金铁巨响轰然迸发,火星在幽暗林中骤然迸开,转瞬又被暮色吞灭。
短短瞬息之间,厮杀彻底爆发。祁淮桢吓得缩在车中一角。
刀光翻涌如雪,兵刃相撞之声密集炸裂,声声震耳。悍匪人数极众,且皆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不讲招式章法,只招招奔着夺命而去。有人劈砍车辕,有人直斩护卫,还有数人绕至后方截杀退路,层层围堵、步步紧逼,不给半分喘息余地。“公子,快跑!”间隙间,孙启命令车夫连忙驾车引开悍匪视线,留下一部分护卫和侍从与悍匪较量,偷偷带了几名护卫和几名侍从拉着祁淮桢逃离,目的是为护公子淮桢周全。
骏马受极致杀气震慑,骤然惊惶长嘶,高高扬蹄狂踏。马车剧烈颠簸摇晃,车篷木架咔咔作响,细碎木屑纷飞,绳索寸寸断裂,破败的布篷在狂风与厮杀中疯狂乱抖。
护卫拼死结阵死守,以少敌众,周身尽是寒刀险锋。刀刃入肉的闷响、短促的痛吼、劫匪狰狞的叱骂交织成片。温热的血水喷涌而出,泼洒在腐叶之上,腥甜浓烈,瞬间盖过林间霉气,刺鼻骇人。已有护卫倒地不起,余下众人脊背紧绷、虎口震裂,衣袖染血,依旧死死挡在车马之前。
匪众见久攻不下,愈发凶狂,催命般步步紧逼,长刀连环劈斩,逼得护卫节节后退。
“冲车!不许放跑一人!”
为首劫匪厉声暴喝,亲自提刀猛冲,寒刀大开大合,势如猛虎扑食。包围圈越收越紧,密密麻麻的黑影压得人喘不过气,刺骨的杀意牢牢锁死三辆马车。
驾车之人吓得心神俱裂,狠抽马鞭,厉声嘶吼催马奔逃。
骏马吃痛,奋蹄狂奔,车轮急速滚动,颠簸得车内人东倒西歪。马车拼尽全力冲破包围圈缺口,朝着林外荒路仓皇逃窜。
身后,无数匪众紧追不舍,脚步纷乱沉重,踏得腐叶翻飞。刀光始终悬在车尾之后,追杀叱喝死死咬在耳畔,如附骨之疽。
阴风猎猎,残枝乱晃。
幽暗无边的黑林之中,车马仓皇奔逃在前,悍匪嗜血追杀在后,杀气漫天,险象环生,步步皆是夺命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