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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老宅的早晨是被鸡叫醒的。

萧寻澜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着灰白的光。阿髆还在她怀里睡着,小脸贴着她的胳膊,嘴角挂着一点口水。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刷刷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听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族长惯用的竹扫帚。

她轻手轻脚地把阿髆放在榻上,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族长果然在扫院子,看见她出来便停了手,朝她点了点头。后院那棵榆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榆钱串串垂下来,比昨天看着又饱满了一些。

“今天能摘了。”族长说,“再不吃就老了。”

萧寻澜走过去仰头看了看。榆钱确实饱满了,薄薄圆圆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接了一片,放进嘴里尝了尝,清甜里带着一点草木的生味。

念卿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头发站在廊下揉眼睛。她看见萧寻澜在嚼榆钱,也走过来摘了一片尝,嚼了两口说:“比去年煮粥的那个嫩。”又摘了一片,“甜的。”

“摘一篮吧。”萧寻澜回头对族长说,“今天做榆钱饼。”

族长点头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拿了一只竹篮出来,递给念卿。念卿接过来,踮着脚够树上的榆钱,够不到高处的,只能摘到低枝上的那些。她摘了两把就够不着了,回头眼巴巴看着萧寻澜。萧寻澜比她高半个头,也够不到最高的。两个人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商量着要不要搬凳子。

刘彻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人举着竹篮在榆树下跳。他站了两息,走过去从萧寻澜手里把篮子接过来,伸手够到了高枝上那串最饱满的榆钱。他摘了一把放进篮子里,又摘了一把,动作很稳。念卿在旁边喊:“那边那边,那枝上还有!”

阿髆被无忧抱着出来时,榆钱已经摘了半篮。他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忙,兴奋得手舞足蹈,无忧差点没抱住。阿沅从厨房端了热水出来给他洗脸,他扭来扭去不肯洗,眼睛一直盯着榆树底下那几个人。无忧把他抱过去看榆钱,他伸手抓了一把,攥在手里就往嘴里送。无忧赶紧掏出来,换了一根磨牙棒。

萧寻澜把榆钱洗干净了端进厨房。族长家的灶台是老式的土灶,烧柴火的。她蹲在灶前生火,阿沅在旁边和面,念卿在摘榆钱蒂。无忧和小莲在外面摆桌子,刘彻抱着阿髆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鸡。

火生起来之后,萧寻澜把榆钱倒进面糊里拌匀,阿沅用勺子舀了摊在锅底,滋啦一声响。不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念卿趴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榆钱饼慢慢变黄,咽了一下口水。萧寻澜翻了一面,又等了一会儿,铲出来放在碟子里。念卿伸手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但还是嚼完了。

“好吃。”她说,“比粥好吃。”

萧寻澜又煎了一锅。阿沅把煎好的榆钱饼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族长和几个长辈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刘彻抱着阿髆坐在旁边,阿髆看见一桌子吃的,伸着手要够。萧寻澜拿了一块榆钱饼掰了一小角,吹凉了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咽下去了,又张嘴要。

“他还挺爱吃。”念卿说。

“跟他娘一样。”族长捋着胡子笑。

萧寻澜看了族长一眼,没有接话。她想起上次来的时候,族长站在门口跟她说“孩子,回家了”。那时候她还没有阿髆,念卿还戴着面纱,一切都刚刚开始。如今她坐在老宅的院子里,榆钱饼的热气在晨风里飘着,阿髆在她膝上啃着饼角,刘彻坐在旁边替她倒茶。

吃完早饭,族长领着他们去了祠堂。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堂门开着,里面供着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萧寻澜抱着阿髆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阿髆不知道在做什么,但看见她低头,也跟着低头,脖子弯了一下又抬起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族长从供桌上取了一本族谱,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蘸墨,在萧寻澜那一支的后面添了一行字。萧寻澜凑过去看,写的是阿髆的名字——刘髆,母萧氏。墨迹未干,在族谱的纸上洇开一小团。

她看了那一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从祠堂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在日光下绿得发亮,新叶和榆钱挤在一起,风一吹就沙沙响。念卿蹲在树下捡落下来的榆钱,捡了满满一捧,说要带回长安晒干了泡茶。无忧和小莲在收拾碗筷。族长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眯着眼看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

萧寻澜抱着阿髆在榆树下坐了一会儿。阿髆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榆钱,够不到就哼一声,再够,再哼。她托着他往上举了举,他终于够到了一串,攥在手里不松,榆钱被他揉碎了,汁水沾了一手。

刘彻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阿髆那只黏糊糊的手,从袖口取了一块帕子替他擦干净。阿髆被擦手时很不高兴,扭来扭去,刘彻擦完了才把他放回萧寻澜怀里。他立刻不扭了,把脸埋进萧寻澜的肩窝,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明天回去?”刘彻问。

萧寻澜想了想:“后天吧。明天让念卿在集市上再逛一逛。她上回没逛够。”

刘彻点头,没再多问。他坐在石凳上,阳光穿过榆树的枝叶落在他肩上,碎碎的,像一把撒下来的金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榆钱的声音,和阿髆偶尔哼一声的动静。

族长在廊下打了个盹。念卿抱着一捧榆钱跑回屋去装袋。无忧在晾洗好的帕子,小莲在喂鸡。阿沅把剩下的榆钱饼装进食盒里,说留着路上吃。一切都慢悠悠的,像老宅院墙上爬着的藤蔓,不急不慌,往该长的方向长。

萧寻澜靠着榆树坐着,阿髆在她怀里慢慢睡着了。榆钱从枝头落下来,轻轻落在她发顶上,又滑到阿髆的被角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坐着,闭了一会儿眼。

后天回长安。但今天和明天还在这里。榆钱新芽正嫩,院子里的日头正好,阿髆的呼吸又轻又暖,刘彻就坐在旁边。她睁开眼看了看他,他也在看榆树,侧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神情——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都不急着要。

榆钱又落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