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是在一夜之间落下来的。
萧寻澜早上推开窗时,院子里的海棠树已被覆了一层薄白,廊下挂着的灯笼也戴了雪帽子。团子从窗台上跳下去,在雪地上踩了一串梅花印,又抖着爪子跳回窗台,一脸“外面怎么是凉的”的表情。
刘念卿裹着厚袄子蹲在廊下看雪,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喝一口看一眼天,看一眼天喝一口。萧寻澜披了件厚披风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雪在她掌心里迅速化成一滴水,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天。
“阿澜,你说今年的雪会比去年大吗?”
“不知道。”萧寻澜把手心的水珠甩了甩,“但今年有你在,大不大都行。”
刘念卿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团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挤到两人中间趴着,尾巴尖搭在萧寻澜的裙摆上。昭阳殿的早晨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落在瓦檐上簌簌的声响,和阿沅在廊下轻轻扫雪的声音。
宣室殿那边刘彻今日上朝早,午后才得空过来。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在门口停了一下,等自己身上暖透了才走进来。萧寻澜靠在榻上翻书,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陛下进来还要等一会儿?”
“怕冻着你。”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指,“凉不凉?”
“不凉。阿沅给我塞了手炉。”她把手炉展示给他看,“还有一个给念卿了。”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炉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今天有什么动静没?”
“没有。今天乖得很。”她拉过他的手放在小腹上,“你跟他打个招呼。”
刘彻的手轻轻贴在她腹上,隔着衣料和薄被,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他安静了片刻,低头对着她腹部的位置说了一句:“朕是你父皇。”
萧寻澜笑了一声:“你这么跟他说,他听得懂吗?”
“听不懂也先打个招呼。”刘彻收回手,“等他出来了,朕再当面说一遍。”
午后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刘念卿在院子里堆了个胖墩墩的雪人,给它围了一截旧披风。无忧和小莲在廊下煮茶,水汽袅袅地升起来,混着冬日里特有的清冷气息。
刘彻坐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热闹,忽然转头问萧寻澜:“你那个书坊,冬天生意还好吗?”
“好。入冬之后买书的人更多了,大概是在屋里闲着没事做,翻翻书打发时间。”她想了想,“不过我和念卿最近都没写新书。”
“歇一歇也好。”他说,“不急着写。”
萧寻澜靠在他肩头看院子里刘念卿给雪人安眼睛——两颗黑石头,安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样的以后?”
“孩子出生以后,他要学什么,住哪里,跟谁玩。”她停了一下,“我有时候会想这些。”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朕还没想那么远。朕只想到他出生那天,朕要在昭阳殿门口等着。”他侧过头看她,“等他出来了,朕再想其他的。”
萧寻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雪后初晴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暖洋洋的。
傍晚时分,刘念卿跑进来说雪人堆好了,非要萧寻澜出去看。萧寻澜裹着厚披风走出去,站在廊下看见院子里那个胖墩墩的雪人,歪着脖子、系着旧披风、脸上两颗黑石头一大一小,旁边还蹲着团子,正在雪人脚边刨坑。
“好看吧?”刘念卿叉腰。
“好看。”萧寻澜认真点头,“像你。”
“哪里像我?”
“歪着脖子的样子。”
刘念卿追着她要打,被阿沅拦下来了:“公主别追!夫人有身孕!”刘念卿赶紧刹车,虚虚地瞪了萧寻澜一眼:“等宝宝出来了我再跟你算账。”
萧寻澜笑着靠在廊柱上没动。夕阳把雪地染成暖橘色,海棠树的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雪,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细碎的光。刘彻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人和念卿、无忧、小莲、团子挤成一团嘻嘻哈哈的画面。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肩上的披风拢紧了一点。
“冷吗?”
“不冷。”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你手凉。”
“朕刚从外头进来。”
她把他的手指握住,放在自己手炉边暖着。两个人站在廊下看院子里闹哄哄的一团——刘念卿正指挥无忧给雪人重新安眼睛,小莲抱着团子站在旁边看,团子伸出爪子够了一下雪人脸上那颗黑石头,差点把雪人的脸挠花了。
暮色一点点沉下去,昭阳殿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阿沅带着宫女端出晚膳,摆在东暖阁的矮桌上。刘彻牵着萧寻澜走进去时,念卿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碟子她爱吃的桂花糕。团子蹲在她脚边等投喂,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旗帜。
萧寻澜坐在垫子上,接过刘彻递来的热汤,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舒服地眯了眯眼。桌对面念卿正跟无忧抢最后一块桂花糕,团子趁机偷走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碎渣,飞快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刘彻坐在她身侧,替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灯笼光里像一片暖色的星尘。昭阳殿里暖和明亮,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
萧寻澜低头喝汤的时候,手在小腹上轻轻停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正在生长,还很小很小,但它在。那个小家伙安静地待在她身体里,等一个春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