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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萧寻澜

入冬之后,萧寻澜动笔写了第四本书。

第三卷的热度还没散,萧家书坊门口买书的人依旧排着队,但萧寻澜没有乘胜追击。她停了整整一个月没动笔,每天在昭阳殿院子里陪刘念卿给橘猫团子梳毛,或者蹲在廊下看无忧和小莲堆雪人。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坐在窗前看了很久。雪花纷纷扬扬覆住海棠树的枯枝,压在瓦檐上一片薄白。她忽然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了第一句话:

“下雪那天,我从宫墙上跳下来,正好落进她怀里。”

她写的是一本关于好朋友的书。主角没有化名,写的都是真事——她在汉宣帝朝长大的十五年里,和刘念卿在一起的每一天。埋蜜饯罐子那天是春天,西市买糖葫芦那天是秋天,一起从汉宣帝朝掉到汉武帝朝的那天,也是春天。

她把这些事写成一整本,起名叫《溯光记·伴》。

“伴”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念卿写过了,灯下等的人写过了,这本写的是陪她走了最远那段路的人。她写的时候没有刻意煽情,只是把那些小事一件一件记下来——两个人蹲在宫墙上分一个橘子,谁也没抢到最大那瓣;刘念卿第一次学针线,扎了三次手指头还咬断了两根线;她半夜溜进萧家找她,两个人裹着一条被子看月亮看到天亮。

写到最后,她搁下笔,窗外雪又厚了一层。

样书送去印坊那天,刘念卿还不知道。萧寻澜特意让人瞒着她,等书印好了才拿了一册到她面前。

那天傍晚雪停了,刘念卿正蹲在院子里给团子堆一个雪窝。萧寻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书放在雪地上。

刘念卿低头一看封面——“溯光记·伴”,愣了一下:“你出新书了?”

“写的是你和我。”萧寻澜说。

刘念卿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到那句话——“下雪那天,我从宫墙上跳下来,正好落进她怀里。”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写的是我接住你那次?”

“嗯。”

刘念卿蹲在雪地里翻完了半本,看到写她们一起从宣帝朝掉过来那一段——“金光裹住我们的时候,她抓紧了我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丢了。其实她不知道,就算她没有抓紧,我也不会放开。”她看了几遍那句话,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说:“阿澜,我回屋看。”

她抱着书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萧寻澜看见她背影在回廊拐角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面纱的位置——她现在已经很少戴面纱了,但偶尔出门还会顺手搭在脸上。按完之后又快步走了。

无忧凑过来小声问:“小姐,公主是不是哭了?”

“嗯。”萧寻澜低头把雪地上被书压出来的印子抚平,“所以她不想让我看见。”

第二天萧家书坊上架了《溯光记·伴》。

第一批三百册,当天下午就卖完了。老账房扒拉算盘的时候手都在抖,伙计跑进跑出搬书搬到帽子都歪了。有人把书买回家翻了两页又跑回来问还有没有第二版,听说要等三天印刷,当场交钱预订。

太学里的年轻人看完之后讨论的重点不是文笔也不是情节,而是“写书的人肯定有个很好的朋友,不然写不出来这些东西”。其中一个人说:“我要是也有一个能一起掉进陌生地方的姐妹,我做梦都笑醒。”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你连一起翻墙的朋友都没有。”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把《溯光记·伴》里的片段挑了几段来讲,讲到两个小姑娘在宫墙上分橘子那段,底下坐着的客人们安静了半晌,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那个说书先生后来逢人就说:“老夫说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见人听分橘子听哭的。”

贵女圈里传得更疯。有人把书里写两个人吵架的那段抄下来贴在自己妆台旁边——“我们为西域葡萄吵了一整年。我嫌酸,她说甜。后来她让人从西域带了一整筐回来塞给我说:你自己尝尝。我吃了,还是酸的。她笑得蹲在地上,说:我就知道你不爱吃。那筐酸葡萄她一个人吃了半个月,吃得牙都倒了。”

抄这段的人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这如果不是真事,我名字倒着写。”

长安城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完了,第二场、第三场接踵而至。萧家书坊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雪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没人催,也没人抱怨。所有人低头翻着手里那本新买的书,等着前面的人往前挪一步。

刘彻是在第五天才拿到样书的。

那几日朝务忙,边境的折子雪片似的飞来。他连着三天宿在宣室殿,等第四天稍微空下来,才看见案角放着一本新书。封面写《溯光记·伴》,底下署名“溯光”。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那句“下雪那天,我从宫墙上跳下来,正好落进她怀里”,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有一段写两个小姑娘半夜偷溜出宫去西市——其实只是去巷口买糖葫芦,回来差点被巡夜的侍卫逮住,躲进一户人家后院,踩着水缸翻墙才回去。那段写得又紧张又好笑,刘彻看着看着嘴角扬了起来。

翻到后半本,有一段写汉宣帝朝的事——“她父皇很忙,忙得很少见她。但她从来不抱怨。她说她父皇是坐在最难坐的那把椅子上的人,她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添乱。”刘彻看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想起刘念卿和他说过的那句话——“父皇一直在修补您留下的那些……”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角。窗外雪还在下,安静地覆满宣室殿的屋顶。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昭阳殿的方向被雪雾遮着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边有人坐在灯下,桌上摊着一叠新稿纸,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橘猫趴在她们脚边团成球。

萧寻澜那天晚上去宣室殿找他时,带了一碟桂花糕和两壶热酒。她推门进去时刘彻正坐在案后看她那本书,袖口压着翻开的那一页。

“陛下看完了?”

“看完了。”刘彻把书合上放好,接过她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在那边那十五年,过得不差。”

“不差。”萧寻澜在他对面坐下,“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陛下也在就好了。”

刘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喝了口酒。那口酒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朕现在不是在了吗。”

萧寻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捧在手里暖着,她看着窗外雪落无声,忽然说:“陛下,下雪的时候特别想家。”

“哪个家?”

“两个都想。”她低头看杯中酒面浮着的细碎光点,“两千年后的那个回不去了。汉宣帝那个家也不能再回去了。就现在这个……还在这里。”

刘彻放下酒杯,伸手越过案桌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暖烘烘的,把杯壁的凉意一点点捂散。“这个家在。朕在。昭阳殿在。念卿也在。”

萧寻澜没有抽回手,反握住他的手指,在案桌底下轻轻摇了摇。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冬夜漫长,但灯在、人在、酒是热的。椒房殿那边卫子夫差人送来一碟新做的点心,东宫那边刘据让人送来一筐橘子,说“这是甜的,不是酸的”。刘念卿抱着书在昭阳殿暖阁里翻到半夜,团子趴在她膝盖上呼噜呼噜睡得正香。无忧和小莲挤在一张榻上翻同一本书,翻到笑的地方一起笑出声。

大雪覆满整座未央宫,但每扇窗户后面都有灯亮着。

萧家书坊门口最后一批客人散了之后,伙计在门上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明日尚有新书到,敬请早来”。老账房拨了最后一次算盘珠子,对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今日售罄。

他搁下笔,在暖炉边搓了搓手,望着门外纷纷扬扬的雪,忽然笑了。

他在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年账房,从没见过一本书能让人在雪地里排两个时辰的队还笑眯眯的。更没见过一本写两个小姑娘分橘子的书,能卖得比任何传奇话本都好。

他把账本收好,吹了灯。门外雪还在下,长安城的冬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檐上簌簌的声响。静得像有人把一整年的温暖都攒到了这个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