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这辈子最滚烫、最纯粹的爱意,全都给了陆时砚。
他们相识于十七岁的盛夏,梧桐叶铺满整条校园小道,风里裹挟着少年干净的皂角香。彼时她腼腆安静,他温柔赤诚,一眼心动,岁岁沉沦。从青涩的高中校服,到成熟的通勤西装,他们牵手走过整整八年光阴。八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彼此成为对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融入骨血的执念,是往后余生唯一的期许。
所有人都说,苏念是被陆时砚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
他记得她所有的喜好,记得她怕黑、怕打雷,记得她不吃香菜,记得她生理期的疼痛,记得她所有细碎又矫情的小情绪。每个雨夜,他都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抚;每次她失意难过,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的人;每个平凡的朝夕,他都会把温柔尽数予她。他们早已规划好了未来,明年春天的订婚宴,后年秋日的婚礼,朝南的阳台要摆满她喜欢的小雏菊,余生三餐四季,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只想与彼此相守。
苏念一直以为,这样安稳滚烫的幸福,会永远延续下去,没有尽头,没有别离。
可命运猝不及防的倾覆,从来都不给人半分缓冲的余地。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碎了她所有的美梦。
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通冰冷的电话,彻底终结了她的全世界。当她疯了一样赶到医院,长廊惨白的灯光刺得她双眼生疼,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塞满鼻腔,压得她喘不过气。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很久,久到她双腿发麻,眼泪流干,心底的希望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最后,医生摘下口罩,摇着头说出那句粉碎一切的话:“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仪器的滴答声,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苏念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脚下像是灌了千斤寒冰,一步都动弹不得。她看着医护人员缓缓推出来的病床,白色的被褥盖住了那个她爱了整整八年的人。
被褥之下,身形熟悉,却再也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被褥的那一刻,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她小心翼翼掀开一角,看见陆时砚安静的眉眼。他依旧好看,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只是往日里永远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温柔凝望着她,再也不会轻声唤她念念。
他走了。
彻彻底底,永远永远,离开她了。
八年爱恋,岁岁情深,所有的海誓山盟、余生期许、朝夕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将苏念吞噬。她再也撑不住,猛地扑在他冰冷的身体上,压抑的哭声骤然冲破喉咙。一开始是细碎的抽噎,到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眼泪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白色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潮湿的水渍。
“陆时砚,你醒醒好不好……”
“你别吓我,我不闹脾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回来好不好……”
“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我们的小雏菊,我们的婚礼,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她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卑微祈求,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无助。她死死攥着他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捂热那片冰冷,可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刺骨的寒意始终不散。
他不会再回应她了。
再也不会笑着揉她的头发,再也不会把她拥进怀里安抚,再也不会为她遮风挡雨,往后余生,风雨人生路,只剩她一个人孤身前行。
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层层包裹住她,悲伤浸透四肢百骸,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哭到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渐渐涣散,仿佛整个人都要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再也无法挣脱。
就在她快要被汹涌的悲伤彻底淹没之时,她的身体骤然狠狠一挣!
猛地一瞬,天旋地转。
刺眼的惨白灯光消失了,刺鼻的消毒水味消散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也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又温暖的卧室气息。
柔软的棉被裹着淡淡的雪松清香,是陆时砚常年用的洗衣液味道,是她刻入骨髓、日夜贪恋的气息。暖黄色的床头灯温柔洒落,光线柔和缱绻,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安稳。窗外夜色静谧,晚风轻拂窗帘,带来细碎的温柔声响。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正紧紧环着她的腰。
熟悉的、宽厚温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皮肉传来,清晰又鲜活,一下一下,安稳地安抚着她慌乱的心神。
低沉温柔的嗓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慵懒与心疼,轻轻在她耳畔响起:“念念,别怕,做噩梦了对不对?”
是陆时砚的声音。
是她朝思暮想、以为永远失去的声音。
苏念浑身一震,僵直的身体缓缓放松,眼眶瞬间又红了。她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抚上环在腰间的手。温热的触感真实清晰,骨骼的轮廓、掌心的薄茧,全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猛地转身,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眼前的少年眉眼温润,眉眼间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温柔与宠溺。他的眼底有淡淡的睡意,还有看见她受惊后的心疼,正低头轻轻擦拭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真的是他。
是活生生、温热的、好好活着的陆时砚。
刚刚的一切,医院、离别、冰冷的身体、撕心裂肺的痛哭,全都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一场足以夺走她半条命的噩梦。
巨大的庆幸席卷了苏念,劫后余生的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让她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她死死抱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小声又委屈地抽噎着,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噩梦微微发抖。
“我梦见你走了……”她哽咽着,声音软糯又后怕,“梦见你不要我了,再也不回来了。”
陆时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指尖温柔梳理着她凌乱的长发,动作温柔至极。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温柔缱绻,耐心又温柔地安抚:“傻瓜,只是做梦而已。我好好的,一直在你身边,永远不会走。”
“我会陪着念念,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温柔的怀抱裹着她的全部不安。苏念闭着眼睛,贪婪地贪恋着这份久违的安稳与温暖,一遍遍地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气息。
还好是梦。
还好他还在。
她心里暗暗庆幸,庆幸所有的离别都是虚假的,庆幸她的爱人依旧在侧,灯火可亲,岁月安稳。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稳,仅仅持续了短短数秒。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贴着他胸膛的皮肤。
那原本滚烫温热的触感,忽然开始一点点降温。
起初只是细微的凉意,像是晚风拂过的微凉,并不明显。苏念以为是自己刚从噩梦中惊醒,心神未定产生的错觉,没有放在心上。可下一秒,那凉意便以极快的速度疯狂蔓延。
紧贴着的胸膛,温度飞速流逝,温热的肌肤一点点变得冰凉。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原本紧实有力的拥抱,渐渐变得松软僵硬,掌心的温度迅速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寒凉。
那沉稳有力、安抚了她所有恐慌的心跳声,慢慢变轻、变缓、变弱。
一下,又一下,直至彻底归于沉寂。
耳边温柔缱绻的安抚声骤然中断,方才还盛满温柔宠溺的怀抱,瞬间变成一片冰冷的空壳。
苏念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庆幸、温柔、安稳,在这一刻尽数冻结。
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刚才的噩梦更要刺骨、更要绝望。
她僵硬地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刚才还温热滚烫的脸颊,此刻冰得吓人,冰冷的肌肤没有一丝活人气息,僵硬又寒凉。
“时砚?”
她试探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惶恐。
没有人回应。
往日里会立刻温柔应答她的人,此刻安安静静,毫无声息。
他的眼眸依旧温柔,却不再有半点鲜活的光彩,整个人像是一尊冰冷无声的雕塑,徒留熟悉的轮廓,再也没有半分烟火气息。
温度还在持续降低,刺骨的寒意死死裹住苏念,让她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拼命收紧手臂,死死抱着眼前的人,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这份冰冷,想要留住她失而复得的爱人。
“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你刚刚还在哄我,你说你不会走的……陆时砚,你醒醒!”
她崩溃地哭喊,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可那具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僵,没有丝毫动静,没有丝毫回暖的迹象。
好不容易挣脱噩梦的欢喜,转瞬就坠入更深的地狱。
刚刚的离别是假的,可眼前的冰冷死寂,真实得让她窒息。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席卷而来,眼前温暖的卧室、柔和的灯光、相拥的怀抱,开始寸寸碎裂、淡化、消散。像是被风吹散的泡影,一点点褪去温度、褪去色彩、褪去所有温柔。
黑暗再次袭来,彻底吞没了她的视线。
又是一场梦醒。
这一次的苏醒,没有温暖的灯光,没有温柔的怀抱,没有雪松的清香,没有半分暖意。
扑面而来的,是深秋刺骨的寒风,混着山间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萧瑟的草木味道。
细密冰冷的雨丝漫天飘落,凉凉的、湿湿的,打在脸上,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刺骨的凉意浸透衣衫,渗入皮肉,冻得四肢百骸都僵硬发疼。
苏念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视线模糊一片,良久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苍茫灰白的天空,是萧瑟荒芜的墓园,是满地枯黄零落的杂草,是一排排冰冷肃穆的石碑。
她正双膝跪地,坐在泥泞冰冷的土地上,衣衫早已被秋雨打湿,沾满泥土污渍,浑身冰冷刺骨。
而她双臂紧紧环抱着的,不是温热鲜活的爱人,不是温柔缱绻的怀抱。
是一方冰凉坚硬的黑色墓碑。
冰凉的石面贴着她的脸颊,刺骨的寒意透过皮肤,直直扎进心脏最深处,带来生生不息的钝痛。
墓碑光洁肃穆,被秋雨冲刷得一尘不染,上面的字迹清晰工整,一笔一画,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凌迟着她仅剩的理智与希望。
【爱夫 陆时砚 之墓】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温柔,眉眼弯弯,是她刻在心底、爱了八年的模样。他温柔地笑着,眉眼澄澈干净,一如初见盛夏的惊艳,永远鲜活,永远温柔,却永远、永远只能定格在这一方冰冷的石碑之上。
不会再笑,不会再说话,不会再拥抱她,不会再哄她受惊的梦。
这一刻,所有的幻境彻底破碎,所有的虚妄尽数落幕。
苏念终于彻底清醒。
原来,第一场医院永别的崩溃痛哭,是梦。
原来,第二场梦醒重逢、爱人相拥的温柔救赎,也是梦。
两场大梦,一悲一暖,一碎一圆,皆是虚妄。
唯独此刻,秋风萧瑟、冷雨淅沥、孤身一人、拥碑而立,是唯一的真实。
他真的走了。
不是噩梦虚构的离别,是确凿无疑、无法逆转、永生不复相见的永别。
他离开她很久了。
久到春夏更迭,秋霜落地,久到她日日思念、夜夜入梦,久到她只能靠着虚妄的梦境,才能再触摸一次他的温柔。
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数次在深夜入睡,无数次梦见他。时而梦见他温柔相伴,时而梦见他骤然离别,梦境反复拉扯,让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沉沦。刚才那场温柔的重逢,是她千千万万个日夜里,最渴望、最贪恋的画面。
她太想他了。
太想再被他抱一次,太想再听他哄一次,太想再感受一次他鲜活的温度。
所以连梦境都在怜悯她的执念,给了她转瞬即逝的温柔假象,又在她满心欢喜、以为失而复得的瞬间,狠狠撕碎一切,让她跌回最残酷的现实。
风穿过空旷的墓园,卷起满地枯叶,发出萧瑟的呜咽声,像是无人听见的悲鸣。冰冷的秋雨不停落下,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衣衫,打湿冰冷的墓碑,也打湿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苏念缓缓松开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那张温柔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万年不变的冰冷石面,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回应。
八年情深,岁岁相守,一朝离别,余生孤苦。
他们明明约定好了岁岁年年,明明规划好了往后余生的所有温柔光景,明明说好要相守到老,可命运无情,生生拆散两人,只留她一人,困在回忆里,岁岁思念,岁岁孤寂。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的生离死别。
而是先让你亲眼目睹爱人离去,痛彻心扉;再给你一场圆满的梦境,让你重拥所爱,心生希冀;最后再亲手打碎所有温柔,告诉你,所有的救赎都是假象,你的爱人,早已长眠黄土,再也不归。
一梦离别,一梦重逢,两度梦醒,永失所爱。
天地空旷,秋风萧瑟,细雨绵长。
偌大的世间,再也没有那个名叫陆时砚的少年,护她岁岁无忧,予她万般温柔。
苏念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墓碑上,沉寂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石面缓缓滑落,融进脚下的泥泞土地里。
她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藏着穷尽一生都无法消解的思念与遗憾:
“陆时砚,我又想你了。”
“这一次,我好像再也醒不来了。”
往后余生,山河万里,岁岁秋凉,朝朝暮暮,皆是孤身一人。
梦里有岁岁相守的圆满,梦醒有永失所爱的荒芜。
而她的余生,再也无梦可暖,无人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