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虾仔的嘱托还在耳畔,那一点微弱的萤火融进了她的骨血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在遥远的厦城,有一具残破的躯壳正坐在轮椅上,替他们守着最后的清醒。
张海楼走在她身侧,步伐比来时稳,也比来时沉。他一路沉默,只是任由她牵着。

走吧,莫云高还在等我们。
昭南点了点头,脑子里的系统面板跳了一下,简简单单一句话。
【守门人残存意志已锚定(当前位置:厦城)。】
【莫云高当前位置已锁定:槟城旧港区,海神造船厂,地下三层。】
她把位置记住,关了面板。
海神造船厂。

她看着前方。
他在那里建了新东西。


莫云高这辈子离不了他的“神”。
张海楼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把匕首,刀刃是哑光的,不反亮。

那就掀了它。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路灯越来越少,槟城的烟火气被远远甩在身后,废弃的旧港区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骨架,生锈的龙门吊在风里嘎吱嘎吱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海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腥得呛人。
但昭南闻到了,在那层工业废墟的底味之下,有一丝很淡的、属于黄昏草的甜腻。她认得这个味道,那是莫云高用来控制南洋军阀的命根子。
他就在下面。

她压低声音说。
张海楼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他往她前面偏了半步,把海面上吹过来的风挡住了大半。

跟紧我。
他们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找到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门锁是新的,断口处还泛着白亮的光,有人刚切开不久。
张海楼侧身贴在门框上,朝她递了个眼神。昭南把系统的感知范围拉到最大,脑子里的信息像被风吹开的水面一样荡了一下。
前方有高浓度的黄昏草毒素残留,有生物电信号在动,莫云高本人就在里面,精神状态显示为“极度亢奋”。
亢奋,他在做什么?
他在里面。

昭南凑到张海楼耳边说。
他状态不对,像是在搞什么仪式。

张海楼的眼神变了,他没有犹豫,反握住匕首,一脚踹开了那扇铁门。
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后的空间大得出乎意料,不像实验室,更像一个地下工场。
天花板很低,垂下来无数根黑色的管道,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发着幽暗的蓝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呼吸。
整个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座用废弃医疗器械和生锈齿轮堆起来的“神像”。
齿轮之间卡着输液架、手术灯、铁床的残骸,钢管交错,密密麻麻地焊在一起。
而神像的根部,缠绕着一株巨大到畸形的暗紫色植物,那是提炼到极致的黄昏草母株,无数根须像血管一样扎进周围的土壤里。
莫云高就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白大褂上全是污渍,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一团暗红色的、形状不规则的血肉。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你们来了。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疯癫的明亮。

你们来得正好!二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张家的血,才是黄昏草最好的养料!
他把手里的玻璃罐举高了一点。

我的神,马上就要降临了!
昭南看着他手里的那团东西,胃里翻了一下。她明白了,莫云高从来没有想治好五斗病,他一直在尝试用张家人的血,把黄昏草变成一件活着的、能被他控制的怪物。

疯子。
张海楼吐出两个字。
莫云高笑了,笑得整个地下室都嗡嗡响。

张海侠那个蠢货,他以为烧掉疗养院就能烧掉我的杰作,他不知道他烧掉的只是壳,核还在!
他把目光转向昭南,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尤其是你,你身上有他留下的东西,那是最好的祭品!
他猛地抬手,把玻璃罐砸向了那座齿轮神像。
罐子碎了,那团血肉碰到神像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巨大的黄昏草母株猛地膨胀开来,暗红色的触须从齿轮的缝隙里钻出来,一根接一根,像一张正在被撑开的网,朝着昭南和张海楼的方向扑过来。
张海楼一把将昭南拉到身后,匕首递出去,斩断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根触须。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液体,溅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别碰那些东西!
昭南蹲下,双手按在地面上,把系统的感应拉到最高。
信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她听见了管道里液体流动的嗡鸣,听见了那团血肉内部低频的搏动声,听见了无数层叠加在一起的、很遥远很遥远的人的声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她听不懂的话。
她在那堆杂音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
“昭南……”
那个声音说。
她认识它,不是通过记忆认识的,是通过骨头认识的。
那是虾仔在厦城的轮椅上,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属于活人的心跳。
“我在。”
她在心里轻声回答。
然后她站起来,对张海楼说。
底座,左侧第三根承重管!那是核心阀门!我牵制它,你去砍!

张海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迎着那些触须冲了过去。
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劈、挑、切,把每一根靠近他的触须都断在了半路。
昭南重新蹲下来,手掌贴在地面上,系统的指令像一根针,从她指尖扎进去,沿着地面往下走,绕过齿轮,绕过管道,绕到那座神像的底座深处。
那里有一团跳动的、被她锁定的脉冲信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核。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锁定。”
【弱点已标记。】
楼哥,就是现在!

张海楼在漫天触须中闪转腾挪,刀锋划出一道银色的冷光,精准无误地劈在了左侧第三根承重管上。
“砰——!”
管子爆裂,高压毒气反噬而出,整个神像因为失去支撑,从内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然后轰然坍塌。
那些暗红色的触须像是被抽掉了电源一样,一根接一根地塌下去,软在地上,不再动了。
莫云高盯着正在碎裂的神像,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灭了,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喊,只是跪了下来,像一根被折断了脊梁的铁架。
张海楼从废墟里走出来,身上沾了些黑色的液体,走到莫云高面前,低头看着他,没有补刀,没有再说第二句“疯子”。
昭南也站起来,走到张海楼身边。
地下室里安静下来了,管道里的蓝光已经熄了,只有几根断裂的线缆还在迸着微弱的火花。
昭南抬起头,看见一面破掉的通风口,月光从那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地上。
她把手伸进张海楼的手掌里。
走吧,我们回家。

张海楼握住她的手,没有多说话。
他们转身穿过那扇被踹开的铁门,走进了槟城的夜色里。
身后,神像的碎片还堆在原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安静的白灰。
虾仔还在厦城等着。
他看不到了,但他不用再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