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南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她才意识到天亮了。
活页本还抱在怀里,封皮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她低头看了看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指尖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重新压平。
"别告诉楼哥。”
她没打算告诉。
但她也没打算什么都不做。
昭南站起来,把活页本塞进枕头底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下眼。
楼下院子里,张海楼正靠在墙边抽烟,裤腿卷到小腿中段,露出绑着纱布的腿。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转身进了楼。
五分钟后,隔壁传来敲门声。
昭南去开门,张海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脸,目光在她眼底停留了半秒。

没睡?
睡了。

张海楼没拆穿,他把粥放在桌上,纸袋搁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吃。
昭南坐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和一小碟腌萝卜,她咬了一口包子,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吐出来。
张海楼看着她吃,忽然开口。

虾仔也昨晚没睡。
昭南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工作室的灯亮了一宿。
张海楼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

我凌晨三点去看过,他还在翻那张地图。
他伸手从她手边拿过那碟腌萝卜,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

他那个人,想不通的事不会停。
昭南放下筷子。
楼哥,你是不是也知道南安号?

张海楼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意外,也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粥。

吃完再说。
昭南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粥也喝了,碗见底的时候,张海楼已经把碟子里的腌萝卜夹光了。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才开口。

南安号不是船,是个笼子。

1937年秋天,南安号从沪上出发,经停南洋,最终目的地是槟城。
张海楼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摘要。

船上载了一批货,官方记录是药材和丝绸,但虾仔查到,底舱七排的位置,装的不是货。
他顿了一下。

是黄昏草的母株,还有三十几个被迷晕的张家“海字辈”探员。
昭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莫云高设的局,他早年见过小哥,被麒麟血救过命,从此就疯了,想抓个张家人研究长生。
他看着昭南,目光平静。

他在南洋种黄昏草,散播瘟疫,把南安号改成了海上实验室,底下甚至搬进了一座邪神祭坛,用来做血祭。

当年带队去查“水鬼望乡”的案子,就是撞进了这个死局,那三十几个兄弟,全被莫云高扔进底舱,成了邪神祭坛的活体耗材。
昭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

他查南安号,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莫云高虽然藏进了深山,但那个祭坛还在。

黄昏草的供应链还在,只要那东西还在,张家的人就永远有被当成猪羊宰杀的危险。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让你看那本活页本,不是让你帮他查,是让你知道,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他是在替那些死在底舱里的兄弟,盯着那个还没关上的地狱之门。
门关上了。
昭南坐在桌前,面前是空碗和空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铁锈末子已经洗掉了,但皮肤下面好像还留着什么,洗不干净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张海侠的轮椅正从工作室的方向滑出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在晨光里亮得有点刺眼。
他滑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继续往前,消失在拐角处。
昭南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抽出活页本,翻到第七十三页。
那三组数字还在。
1-9-3-7,0-4-1-2,底-舱-七-排。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隔壁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张海楼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

想通了?
昭南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他面前的纸。
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平面图,像是某个建筑的底层布局。
走廊、房间、楼梯,标注着方位和尺寸,右下角写着两个字:"旧址"。
这是哪?

张海楼放下笔,把纸推过来。

槟城,当年南安号靠岸的地方。
他抬头看她。

虾仔查了七年,查到了这里就停了,因为再往下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扛的了,莫云高的残党还在暗处盯着。
昭南看着那张平面图,走廊的尽头画着一个圆圈,旁边标着一个问号。
所以,你需要我。

张海楼没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需要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些东西,连虾仔都看不透。
他顿了顿。

但我不需要你替他扛。
昭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身体冷,是那种被看穿之后、无处可躲的冷。
她深吸一口气。
好。

张海楼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那就坐,我教你看地图。
昭南拉过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平面图上,走廊尽头的问号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那个问号,脑子里的系统忽然弹出一行字。
就一行字,安静地浮在视野边缘,像水面上浮起的一片叶子。
【南安号底舱七排,现存档案编号:N-1937-0412。标记人:张海侠。该档案不可查阅。】
昭南看着那行字,没动。
张海楼也没抬头。
他只是把笔尖落在纸上,在走廊尽头的问号旁边,轻轻画了一条线。
线指向地图边缘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

这里,是虾仔没查到的地方。
他抬头看她。

也是你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