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如期在后日举办,宾客满堂。宋离无亲无故,叶妄依旧备下八抬大轿,带着他绕城一周,风光无限。时代早已改革,繁文缛节删减许多,他跨过火盆入堂拜堂,最后一句“送入洞房”落下,白日的婚礼仪式便告一段落。
余下应酬宾客之事本该只有新郎参与,可叶妄怕宋离独自待在房里无聊,便将他带在身侧,于是满堂宾客都见到这般景象:
宾客:“恭贺四爷百年好合!”
叶妄淡淡颔首:“这是我的爱人,宋离。”
宋离忍不住弯眼轻笑。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宋离回到新房,直直倒在大红婚被上。
“好累,结婚也太折腾人了,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不想再来一次吗?”叶妄弯腰替他脱去鞋子,轻柔揉捏酸胀筋骨“若是你愿意,我们还能补办西式婚礼。”
“算了吧,今天已经累坏了。”
“好吧。”叶妄语气里藏着一丝失落。
新婚第二日,叶父请来照相馆师傅,一家人在院中梅树下拍下一张全家福。
那张照片此后常年悬挂堂厅正中,宋离每次路过,总要驻足凝望许久。
两人相濡以沫共度两年,这天叶家来了一位军装信使,一同带来的还有惊天噩耗。
“四爷,日军已经攻破沿线城池,战火马上就要蔓延到此,秦元帅命您即刻整军备战。”
听见消息,叶妄眉头紧锁:“我知道了。”
叶妄独自走入书房,从身后轻轻环住正在对账的宋离。
“怎么了?”
“要开战了,我已经安排妥当,后天送你和爹娘、绵绵乘船离开。”
开战二字让宋离心头一震。他生于21世纪,长在国泰民安的时代,从不知战火流离为何物。可他恍然记起,自己身处民国,一个山河飘摇、硝烟四起的年代。「是啊,这里是战火纷飞的民国,我怎么偏偏忘了。」
他握笔的手骤然停住:“那你呢,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叶妄没有立刻作答,低头轻轻吻了吻宋离的唇角。
“你会跟我走吗?”宋离喉头发紧,又追问一遍。
“嗯,我答应你,战事结束就去找你。”
往后几日城中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叶妄整日驻守军营,常常等到宋离熟睡后才深夜归家。怕惊扰他安眠,只轻轻一吻他的额头,便转身去往书房处理军务。
每当房门轻响关上,宋离便会蜷缩进被褥,无声地低声啜泣。
这天宋离醒来,发现身下不是熟悉的婚床,心底不安愈发浓重。他披好外衣推开屋门,四下寻找一圈,最终走到露天露台,咸湿海风扑面而来——他竟身在一艘远洋大船,船只正行驶在茫茫海上。他茫然望着无边海面,心头空落落的。
“嫂子,你醒了。”
宋离转头,一把抓住谢绵的肩膀:“绵绵,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要去哪里?”
“昨日城中响起防空警报,哥哥连夜赶回,连夜把你抱上船。叶家在法国有远亲,我们先去那边避难。”
“那你哥呢?”
谢绵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哥哥留下来守城。临走前,他说给你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
宋离快步奔回船舱,从枕下摸出一封牛皮信封,封面上只写二字:阿离。
他颤抖着手拆开,抽出信纸。
吾妻阿离:
那日冷雨街巷与你初见,我心底便生出私心。你醒来那日,说愿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当即生出与你相守成婚的念头。
怕你一时难以接受,便未曾提前与你商议。领证成婚那日,你温顺顺从的模样,让我心口滚烫久久难平。你从未同我说起过往,可从你平日细碎话语里,我能察觉,你的从前满是苦楚。阿离,我只求往后余生,你能日日欢喜。
我对你,情深意重,可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家国山河。我身披军装,肩上扛着军人该负的责任。原谅我违背朝夕相伴的誓言,原谅我先行弃你远行。如今日军肆意侵略,全城百姓性命岌岌可危,我已向军部递交生死状。
若此战得胜,我定会即刻动身,远赴异国接你们归家;若我不幸埋骨沙场,你不必为我守寡,只管另寻良人,安稳度日。你我的婚证我已交由母亲妥善保管,家中大小琐事,也尽数嘱托给她,往后家中一切,便劳你多费心照料。
阿离,惟愿世间再无烽火战乱,惟愿天下有情人皆能相守圆满。
19XX年XX月XX日
叶妄 亲笔
孤船缓缓朝着异国海岸航行,宋离独自站在甲板上,遥遥望向远方故土城池,那边漫天火光染红夜空,他心爱之人正身披战甲浴血奋战。儿女情长,在家国大义面前,终究要往后退让。一片汪洋大海,成了一道无形厚墙,硬生生将相爱的两人分隔两地。
数月后,谢绵兴奋地冲进宋离房间:“嫂子!我哥回来了!战争胜利了!”
可屋内不见宋离人影,谢绵跑遍宅院都找不到人,匆匆回到客厅。
“人不见了?”叶妄心头涌起浓烈不安。
“是啊,我刚刚明明看见他进了房间,转瞬就没了踪迹。”
叶妄快步冲进二人卧房四下搜寻,书桌上放着一页新写的字条,字迹尚有余温,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仿佛宋离从未存在过。
「阿离,你到底去了何处?」
另一边,宋离睁开双眼,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去学校。这周院系组织XX城研学活动,他原本不想参与,可心底莫名驱使着他报了名。近来他总觉得怪异,时常恍惚,总遗忘重要的人和事,还会没来由地落泪。
老师通知自由活动,晚间八点在酒店大厅集合。
解散后同学们像挣脱牢笼的飞鸟,四散游览。
“宋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逛逛?同系关系要好的同学上前邀约。”
“不用啦,我想一个人走走。”
宋离独自站在江边码头,望着平静江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他慌忙拿出纸巾擦拭,心底不解:怎么又哭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一座历史博物馆门前。望见牌匾的刹那,心脏骤然剧烈跳动,他不受控制抬脚走了进去。
“那位叶将军真的好深情,一生只娶一人,妻子失踪后终身未再娶妻。”
“听说近期还要翻拍他的影视剧,到时候一定要去看!”
两名女生边走边讨论,话音擦过宋离耳畔,他脚步一顿,继续往展厅深处走去。
馆内游客稀少,安静肃穆。宋离逐一细看陈列文物与历史记载,缓步走到一尊人物半身塑像前,抬眼望去,心跳骤然失控,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塑像旁立着生平介绍牌,一行“叶妄”映入眼帘,宋离浑身猛地一颤。
叶妄(19XX年—20XX年)
我国近代著名爱国将领,驻守XX城。一生仅有一妻,名宋离,妻子于战后离奇失踪,此后终身未再续弦,无子嗣。
宋离脚步定在原地,展柜中摆放着一封经过专业修复的旧信,还有两张泛黄的民国婚书。信纸旁标注着原文开篇二字:吾妻阿离。
积攒数年跨越时空的思念尽数崩塌,宋离捂住嘴,蹲在展柜前失声痛哭。
他全都记起来了。
他是宋离,叶家的大少奶奶,是谢绵的嫂嫂,是……叶妄的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