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陈家后院的槐树又粗壮了些,树影在午后拉得老长。
八岁的陈浚铭穿着白色T恤,盘腿坐在树荫下的凉席上,手里捧着本漫画书,脚边放着半块没吃完的冰镇西瓜。十岁的陈奕恒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却结实的手腕。
陈奕恒把水杯放在凉席边:

刚运动完就坐地上,小心着凉。
陈浚铭头也没抬,伸手去够水杯,指尖却被陈奕恒轻轻拍了一下。
陈浚铭委屈地噘嘴:

干嘛呀哥?
陈奕恒拿起纸巾擦他额头的汗:

先擦汗。你看你,头发都湿透了。
陈浚铭乖乖仰起头,任由陈奕恒给他擦汗,眼睛却偷偷瞟着对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陈奕恒的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他忽然觉得心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哥,你明天要去参加奥数比赛吗?

嗯,早上八点开始。

我跟爸爸妈妈说好了,他们会带我去看你比赛。
陈奕恒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带着点笑意:

不用特意过来,赛场人多,会吵到你。

我不吵!我就坐在最后一排,不给你加油,就看着你行不行?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住陈奕恒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手腕内侧的皮肤。陈奕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抽回手。
陈奕恒声音放软了些:

好,那你乖乖坐着,别乱跑。
陈浚铭这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松开手,又拿起那半块西瓜,挖了一大勺递到陈奕恒嘴边。

哥,你吃。
陈奕恒张嘴咬住勺子,甜凉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陈浚铭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自己也跟着咽了口唾沫,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他好像从小就这样,只要离陈奕恒近一点,心跳就总像要跳出嗓子眼。
这时槐树上的蝉又开始鸣叫,陈浚铭忽然想起什么,拉着陈奕恒往假山那边跑。

哥,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陈奕恒被他拽着跑,白色衬衫的后摆被风吹得扬起。到了假山后,陈浚铭蹲下身,扒开一块松动的石头,从里面掏出个铁盒子——还是当年那个装弹珠的盒子,只是边角已经锈迹斑斑。
陈浚铭献宝似的打开盒子。

你看!我攒的宝贝!
盒子里没有弹珠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颗漂亮的贝壳、一张皱巴巴的满分试卷,还有两颗用红绳系着的星星。陈奕恒拿起那两颗星星,塑料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你折的?

嗯……幼儿园老师教的,我折了好久才折好两颗。这个给你,明天比赛带着,就当是幸运星。
他说着,拿起其中一颗星星往陈奕恒口袋里塞。陈奕恒低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谢谢小铭。
陈浚铭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盒子里的东西,声音闷闷的:

不客气……我们是兄弟嘛。
可他心里却在想,为什么每次陈奕恒碰他,他都会脸红呢?就像现在,明明是很正常的动作,他却觉得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晚饭时,陈母看着陈奕恒碗里堆成小山的糖醋排骨,笑着打趣

小恒,多吃点,明天比赛才有精神。你看你,跟小铭抢排骨抢不过,每次都让着他。
陈浚铭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有抢!是哥哥自己不爱吃!
陈奕恒无奈地摇摇头,夹了块排骨放进陈浚铭碗里:
陈父放下筷子,看着两个孩子互动,眼里带着欣慰:

小恒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明天比赛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知道了,叔叔。
晚饭后,陈浚铭抱着枕头敲响了陈奕恒的房门。陈奕恒打开门时,正拿着毛巾擦刚洗过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脖颈上,没入棉质睡衣里。
陈浚铭举了举手里的枕头。

哥哥,我能跟你睡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陈奕恒侧身让他进来,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陈浚铭把枕头放在床的另一边,飞快地脱了鞋钻进去。
陈奕恒关了灯,躺在外侧。

想说什么?
黑暗里,陈浚铭能清晰地听到陈奕恒的呼吸声。他往对方身边挪了挪,肩膀碰到对方的胳膊。
陈浚铭小声问:

哥哥,你会不会觉得在我们家不自在啊?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对你太严厉了?
陈奕恒沉默了几秒,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他们对我很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前的家?
这句话问出口,陈浚铭就后悔了。他知道陈奕恒是孤儿,从来没提过以前的事。黑暗中,他感觉陈奕恒的身体僵了一下。
陈奕恒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

忘了。在这里挺好的。
陈浚铭悄悄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点粗糙的触感。他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想给对方暖一暖。

那你以后不许走,就在我们家,永远当我哥哥。
陈奕恒没有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浚铭睡得很沉,梦里全是槐树下的蝉鸣和陈奕恒的笑声。他不知道的是,陈奕恒睁着眼睛看了一整夜的天花板,手心被他无意识攥出的汗浸湿,那句“好”却始终没说出口。
第二天的奥数比赛,陈浚铭果然乖乖坐在最后一排。当陈奕恒拿着满分试卷走出赛场时,就看到陈浚铭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扑进他怀里。
陈浚铭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能拿第一!
陈奕恒接住他,手里的试卷被挤得皱了些,他低头看着怀里笑得灿烂的小孩,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