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了。
他花了十年,把自己的爱伪装成了对船员的喜爱,伪装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可是你走了之后,那个盒子空了。不,不是空了,是盒子不见了。那些东西没有了安放的地方,全部涌了出来,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淹没了他整个人。
他想你。不是想一个船员的那种想,是想一个失去了就无法呼吸的人的那种想。他每天晚上拿着那个被你刻了字的酒壶,坐在船头看月亮,想着你是不是也在看同一个月亮。他每天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你以前睡的那个位置,看到空荡荡的地板,心就往下沉一下。他每次开宴会的时候会多倒一杯酒,放在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然后一整晚都不敢看那杯酒。
耶稣布有一次看到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走过去把那杯酒喝了。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找她吧。”耶稣布说。
香克斯看着耶稣布,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是红发海贼团船长,他的霸气能震慑整个新世界,他的面子连五老星都要给。可是想到要去找你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一你不想见他呢?万一你已经放下了呢?万一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呢?
那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一下一下地割,不致命,但疼得要命。
他花了三个月才终于下定决心。这三个月里,他把新世界翻了个遍,从一个岛找到另一个岛,从一个情报贩子找到另一个情报贩子。红发海贼团全员出动,不是在打架,是在找人。拉基·路甚至为此瘦了十斤,因为他根本没时间吃肉。耶稣布差点被当成跟踪狂,因为他拿着你的画像到处问人。贝克曼抽的烟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不是因为烟瘾大了,是因为他要忍着不打香克斯。
“你到底是怎么把人弄丢的?”贝克曼终于忍不住了,在某个傍晚站在船头,看着正在用剑劈海浪泄愤的香克斯,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香克斯没回答,一剑劈下去,海面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水花溅了半艘船。
“我问你话呢。”贝克曼吐了口烟。
“你问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把人弄丢的?她在你船上待了十年,你花了十年把人弄丢了,现在花三个月去找?你觉得找得到?”
香克斯沉默了。他把剑插回腰间,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坐下来。海风把他空荡荡的左袖吹起来,像一个无声的旗帜。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看了很久。
“贝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盖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贝克曼没说话。
“我以为是伙伴。我一直以为就是伙伴。她练剑的时候我教她,我觉得这是船长应该做的。她受伤的时候我心疼,我觉得这是应该的。她不在的时候我想她,我觉得这也是应该的。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结到‘应该’两个字上,从来没想过那些感觉到底是哪来的。”
香克斯顿了顿,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看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直到她走了。她走了我才发现,我以前想她的时候,心是暖的。现在想她的时候,心是疼的。疼得要命。贝克曼,这不对吧?以前的那种想和现在的那种想,明明是同一种想,为什么感觉不一样?”
贝克曼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看了他一眼。
“因为以前你确定她在,现在你不确定了。”
香克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酒壶。
他没有再说话。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你。准确地说,是贝克曼通过情报网知道了你最近常出没的区域,然后香克斯像个疯子一样把船开到了那个海域。耶稣布用望远镜扫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他在一片礁石群后面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找到了。”耶稣布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香克斯几乎是扑过去的,他从耶稣布手里抢过望远镜,手在发抖——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和鹰眼对决的时候没抖过,和白胡子对峙的时候没抖过,断臂的时候都没抖过。可现在他在抖。
望远镜里,他看到你站在礁石上,手里握着剑,面前站着米霍克。
你的头发比离开时长了一些,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你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你的姿势比以前更稳了,持剑的手很稳,呼吸很稳,眼神很稳。你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红色势力号上的时候更……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更完整?更独立?更不像他的船员了。
他的手指在望远镜上攥得发白。
你站在礁石上,对面是米霍克,世界上最强的剑士,你的对手。他看着你出剑的姿势,那个姿势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教的。剑柄的角度,手腕的转动,步伐的节奏,都是他的手笔。可是你的剑更快了,快到他的眼睛都快跟不上了。你的攻击更凌厉了,凌厉到米霍克都需要认真应对。
香克斯看着你和米霍克交手,看着你们打完一场后坐在礁石上喝水,看着米霍克递给你一块布让你擦汗,看着你把布接过去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你是会笑的,你以前也笑,对着他笑,对着所有人笑。可是现在的这个笑容不一样,它更轻了,更淡了,不是以前那种压抑着什么的那种笑,是真的——轻松的、自在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压着的笑。
你没有他,笑得更好看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冷。
他放下了望远镜。
贝克曼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说话。耶稣布也看着他,拉基·路也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香克斯站在原地,海风吹着他的红发,吹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吹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口。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望远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隔着茫茫的海水,他看不到你了,但他知道你在那里。他记得你的所有事情,你第一次上船时紧张的样子,你第一次打赢对手时兴奋的样子,你第一次喝醉时红着脸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你在他船上待了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每天每天,你都在他身边,久到他以为你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你离开了。然后他才知道,三千六百五十天,每一天都是他爱上你的一天,只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走过去,想走到你面前,想把你拉回来,想告诉你他后悔了。他想说那些十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想把那个“最好的船员”改成“我最喜欢的人”。他想抱你,想牵你的手,想让你知道他的心跳不是只有暴风雨的时候才快,而是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都快。
可是他的脚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
万一你已经放下了呢?万一你身边已经有了别人呢?万一你不想要他了呢?
他怕了,他站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不敢走向一个他想念了无数次的人。
“船长,”耶稣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你要是不去,我就替你去告诉她,你这几个月每天半夜抱着酒壶哭的事了。”
香克斯猛地回头:“我没哭!”
“你哭了,”拉基·路从肉骨头后面含混地说,“我看到你哭了。”
“那是海风吹的——”
“你就差抱着酒壶喊她名字了。”耶稣布补了一刀。
香克斯的脸涨得通红,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他瞪了耶稣布一眼,耶稣布耸了耸肩,冲他努了努嘴,意思是:去啊,还等什么呢?
贝克曼没有笑。他把烟头掐灭,走过来,站在香克斯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她走了之后你才明白的事,现在告诉她,不晚。”
香克斯看着他。
“去吧,”贝克曼说,“船给你停在这,带不回来她,你也别回来了。”
香克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壶,然后把它揣进怀里,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和你离开那天的风一样咸。
他跳上了小船。
从小船到礁石的距离不长,但每一桨都划得他心口发紧。他的手心在出汗,桨柄滑了几次。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觉得整个海面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震动。
近了。更近了。他看到了礁石,看到了礁石上的人影。
你坐在礁石上,剑横在膝头,正低头检查剑刃上有没有缺口。米霍克站在不远处,面对着海面,端着酒杯。
米霍克先看到了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鹰发现了猎物。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香克斯的小船一点一点靠近,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深了一些,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然后米霍克低头看了你一眼。
你还在擦剑,浑然不觉。
米霍克收回目光,端着酒杯,转身走了。他从礁石上跳下来,踩着自己的棺材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海面上只剩下你一个人坐在礁石上,和他的船越来越近。
香克斯把小船靠在礁石边,爬上了礁石。他站在你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你的背影,呼吸突然变得很困难。
你的背影他看了十年,在船头看过,在甲板上看过,在月光下看过,在暴风雨里看过。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觉得自己在看一个他可能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你的头发吹得飘起来。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头。
你的剑掉在了礁石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你没有去捡。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海风在你们之间穿过来又穿过去,带着咸腥的味道。他的红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左袖在风里飘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抬起来。
你想说点什么,可你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你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你心里有太多的东西涌上来了,那些你以为已经放下了的,那些你花了几个月时间在一次次对决中一点点磨掉的,那些你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忘记的,全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你淹没了。
你看他的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着,像一个无声的伤口。你的眼眶突然就红了,鼻子酸得不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忍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
香克斯看到你哭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右手抬起来了,想伸过去,想给你擦眼泪,想把你拉进怀里,可他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资格。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你的脸只有几寸远,可那几寸像隔着一片大海。他看着你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酸了。他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哑得不像他的,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这几个月所有的思念和所有的不甘心。
“我来接你回家。”
你没有动。你坐在礁石上,仰头看着他,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你的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委屈,有心痛,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他看了会心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希望。
你想说“你来干什么”,你想说“你走”,你想说“我已经不想你了”。可你的嘴背叛了你,你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这几个月所有的伪装被撕碎后露出的最真实的东西。
“你不是说……我是你最好的船员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香克斯的心口,捅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的右手终于动了。他没有给你擦眼泪,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酒壶——你刻了字的那个,字迹已经快磨没了,可那个锚的形状还依稀可见。他蹲下来,蹲在你面前,把那酒壶放在你的手心里,然后握住你的手,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你握紧那个酒壶。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粗糙的茧蹭着你的手背,和十年前他在甲板上教你练剑时的触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