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画里——不,我是说,在一些传说里。它在很远的、很危险的地方。”
卡塔库栗看着你,没有说话。
“但是,”你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至少有了方向。至少我知道了,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你笑了。这次的眼泪没有忍住,直接流了下来。但你是笑着流的。
“谢谢你,卡塔库栗先生。谢谢你帮我找到了这个。”
他看着你的眼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和上次包扎你手指的那条不一样,这条是深红色的,叠得同样整整齐齐——递给你。
“别哭。”
你说不出话。你接过手帕,捂在脸上,手帕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难以名状的气味。像是阳光晒过的布料,混合着一点点糯米的甜香。
你把手帕捂在脸上,哭了一会儿。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肩膀微微发抖的、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哭泣。
他没有说“别哭了”。他没有拍你的背。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地板上,靠着墙壁,安静地陪着你。
等你的哭声渐渐停了,你用他的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了。”
你把手帕叠好,准备还给他。但他摇了摇头。
“留着。”
你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深红色的布料,和他的头发是一个颜色。
“卡塔库栗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回去的路,”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你会——你会记得我吗?”
这个问题很自私。你知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索取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在他的人生里只是一个过客——一个突然出现的、停留一个月的、然后也许永远消失的过客。你没有任何权利要求他记住你。
但你还是在问。
沉默。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在这十秒钟里,你不敢看他的眼睛。你盯着手里的深红色手帕,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不会忘记。”
四个字。
你说不出任何话。你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他站起来。弯着腰,避免头撞到门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你。
“不会忘记。”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低,但更坚定。
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门关上了。你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深红色的手帕,把它贴在脸颊上。
手帕上还有他的气味。阳光和巧克力。
你闭上眼睛,眼泪又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但你嘴角是弯的。
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你在一个不应该动心的时候,在一个不应该动心的地方,对一个不应该动心的人,动了心。
而且你甚至不觉得这是错的。
第二十七天。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三天。
你开始数日子了。不是因为你想离开,而是因为——你知道三天之后,大妈会来找你。她会问你:选好了吗?选谁?
你心里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你害怕。
不是因为你不确定,而是因为你太确定了。确定到你在深夜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的身影——他在图书馆里递书给你时的手指,他在厨房里包扎你伤口时的认真,他在山坡上看海时的侧脸,他蹲下来把手放在你头顶上的重量。
你知道你喜欢他。
但问题是:他喜欢你吗?
不,不对——你知道他喜欢你。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嘴巴的男人,在你面前吃了甜甜圈。一个从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绪的男人,因为你笑了。一个用见闻色看到未来的男人,把所有的“未来”都用来照顾你的现在。
但“喜欢”和“愿意和你结婚”之间,隔着一整片大海。
你不知道他是因为大妈的命令才对你好的,还是因为他真的……不,你不能这么想。他的好不是装出来的。他的见闻色可以看到未来,但他对你的温柔不是“未来”的一部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只是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和你共度余生。
你甚至不确定,你是否值得他共度余生。你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普通人,没有战斗力,没有恶魔果实,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任何资本。你能带给他的只有你自己——你的底色,你的善良,你的热烈,你做的甜甜圈和你切水果时切到手指的笨拙。
这些够吗?
你不知道。
第二十八天。
你在图书馆里,但没有在看书。你坐在窗台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万国发呆。
卡塔库栗走进来的时候,你没有回头。但你感觉到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的见闻色大概告诉了他,你在想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窗台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和你一起看着窗外。
窗外的万国一如既往地甜腻、鲜艳、不真实。远处的甜品工厂在冒烟,近处的霍米兹们在街道上巡逻,天空是永远晴朗的、被精心调控过的淡蓝色。
“卡塔库栗先生。”
“嗯。”
“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嗯。”
“你——”你咬了咬嘴唇,“你觉得我应该选谁?”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你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敢看他。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沉默。
然后你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
“你想选谁?”
你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窗台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围巾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和他露出的半张脸形成了某种和谐的色调。他的眼睛——那双暗紫色的、有着竖纹瞳孔的眼睛——正看着你。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是等待。
他在等你说出一个名字。而你知道,无论你说出谁的名字,他都会尊重你的选择。他会站在婚礼的角落里,看着你嫁给他的某个兄弟或姐妹,然后继续做他的三将星,继续守护万国,继续沉默地、克制地过完他的一生。
而你会在某个人的身边,在万国的某个角落里,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想起他——想起他在图书馆里递书给你时的手指,想起他在山坡上看海时的侧脸,想起他在雨停之后带你去的那片真实的草地。
你会带着这些记忆,过完你在这个世界上的、也许很长很长的一生。
你不能接受这个未来。
“我——”
你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想选别人。”
你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带着抽泣的、再也忍不住的、所有的伪装都碎了一地的那种哭。
“我只想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好是因为大妈的命令,还是因为——还是因为你真的——”
你说不下去了。你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听到他动了。
他的脚步很轻,但你能感觉到他靠近了——他的气息,那种淡淡的、属于他的气味,包围了你。
然后他蹲了下来。
和那天在图书馆的台阶上一样。他把自己的高度降到和你一样的位置。
但这次,他没有把手放在你头顶上。
他的手指——那只巨大的、有着旧伤疤的、为你包扎过伤口的手——轻轻地、极其轻轻地,碰到了你的下巴。
他把你的脸抬起来。
你在泪眼模糊中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克制。没有作为夏洛特·卡塔库栗应该保持的所有冷静和距离。
那里只有一种东西。
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个瞬间决堤而出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自己都烧穿的东西。
“我,”他说,声音在颤抖——夏洛特·卡塔库栗的声音在颤抖,“从来没有因为命令而对你好。”
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在你来之前,就用见闻色看到了你。”
你愣住了。
“我看到你会出现在万国。我看到你会迷路、会哭、会笑、会做甜甜圈。我看到你会切到手指。我看到你会——”
他停了一下。围巾下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看到你会让我想要——”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的手指——依然轻轻托着你的下巴——缓缓地、缓缓地移动,指腹擦过你的脸颊,抹去了你脸上的一道泪痕。然后他的手停在了你的脸颊旁边,掌心贴着你的脸,手指没入你的头发里。
他的手太大了。大到他的手掌可以覆盖住你半张脸。但他的手很轻,轻到像是在捧着一滴即将蒸发的露水。
“选我。”
两个字。
不是“你可以选我”,不是“如果你愿意的话选我”。
是“选我”。
命令式的。不容置疑的。和夏洛特·玲玲如出一辙的语气。
但意思完全不同。
大妈的“选我”是索取——我要你的能力,我要你的价值,我要你成为我的所有物。
他的“选我”是给予——我会保护你,我会照顾你,我会用我余生的所有时间去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你在他掌心里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概是他见过的最丑的哭相。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就那么捧着你脸,等你哭完。
你哭了很久。
等你终于能呼吸的时候,你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笑了一下。大概是你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好。选你。”
他的手指在你头发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松开了,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走到图书馆的窗台前,背对着你。
你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不太稳。
你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后。你的头顶大概只到他的腰部。你伸出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你仰着头看他。他也低头看你。
万国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你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很高,一个很矮。一个很宽,一个很窄。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是重叠的。
“卡塔库栗。”
你第一次没有加“先生”。你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点。那个变化极其微小,但你看到了。
“我在。”他说。
两个字。和之前所有的“嗯”“好”“知道了”都不一样。
这两个字里有整个宇宙的重量。
第三十天。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你站在大妈的城堡大厅里,和三十天前站在同一个位置。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三十天前,你是一个突然坠落到这个世界上的、孤独的、恐惧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异世界来客。三十天后,你——
你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你身边的卡塔库栗。
他站得笔直,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直视前方,表情被围巾遮住了,但你能看到他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你的手垂在身侧,离他的手大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你没有去握他的手——你知道在这个场合不合适。但你悄悄地把小指微微翘起来,向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他的见闻色大概看到了你的这个小动作。因为他垂在身侧的手也微微动了一下——小指朝你的方向偏了同样的角度。
没有碰到。但那个角度,和碰到了一样。
夏洛特·玲玲坐在最高处,低头看着你们。
她的目光在你和卡塔库栗之间来回移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