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期过去之后,姜十一的状态恢复得很快。第三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腹部已经没有明显的不适感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响了两声。伊万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方向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和锅盖偶尔碰撞的轻响。她下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正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勺子搅动锅里的东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料下清晰可见。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手没有停,但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说"今天不疼了",他应了一声"嗯",锅里的粥还在继续翻滚着。
早餐桌上多了一份她没见过的配菜——一小碟腌黄瓜,切得薄厚均匀,边缘有细碎的莳萝碎末。伊万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头说了一句俄语,伊万正在嚼面包,放下后翻译说"她昨晚听说你肚子疼,腌了一罐黄瓜,说这个对缓解消化系统有好处,你试试"。姜十一夹了一片放进嘴里,腌黄瓜的口感清脆,酸甜适中,带着清新的香料气息。伊万母亲站在门口看她吃完第一片,看她咀嚼的节奏没有中断,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那天下午,伊万和姜十一一起去了伊万母亲的菜园。菜园不大,种了几排常见的蔬菜,番茄正在挂果,黄瓜藤沿着木架攀援而上,边缘的叶脉纹理很清晰。伊万母亲蹲在地垄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番茄根部松土。伊万站在地垄旁边看她翻了大约一分钟的土,伊万母亲抬起头说了一句俄语,伊万翻译过来:"她说你如果不想蹲着,可以去屋里坐着。"姜十一摇了摇头蹲了下去,从土垄旁边捡起一根杂草放到了田埂边缘。伊万母亲看了她几眼,然后继续低头松土了。
当天晚饭后,伊万父亲在客厅里翻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把相册转过来朝向姜十一。那一页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菜园里,穿着深色衣服,戴着一顶宽檐帽,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那女人的五官轮廓跟伊万母亲很像,但比现在年轻许多。伊万在旁边说"这是我妈妈刚结婚那年,在另一个地方种的菜园"。姜十一看着那张照片上女人低头看土的样子,又看了看坐在沙发另一端的伊万母亲。她已经在系围裙准备去厨房洗碗了。
又过了一周左右,圣彼得堡进入了盛夏。白天变长,太阳落山的时间推迟到很晚。她开始在房间里不用开灯也能看到窗外的天空还亮着。她在伊万书房的书架第三层发现了一本俄文诗集,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的折痕显示它被翻过很多次。她打开其中一页,看到页面的边缘有一行手写的注释,笔迹跟伊万平时的字迹一致,但写得更草率,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快速写下的。她把那行字用手机拍了下来,没有问伊万那是哪首诗。
某天下午伊万从公司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双室内拖鞋。浅灰色的绒面,边缘有一圈深色滚边,鞋底厚实。他把拖鞋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她脚边,说"上次你赤脚从卧室走到厨房的时候,我想过买一双"。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尺寸刚好符合她的脚型,鞋面上的绒布在光线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柔光。她在他的注视下穿上试了试,鞋底的厚度走在地板上时感觉柔软而有支撑力。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原处,然后在她穿着那双拖鞋的整个下午里,脚步声在地板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轻,几乎听不见,只在转弯处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有一天晚上她在餐厅的旧柜子里翻出了一副国际象棋。棋盘是木质的,棋子有磨损,边缘被磨得光滑。她端着棋盘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伊万父亲从报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报纸坐到了茶几旁边的位置。两个人下了一局。伊万母亲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她没有问伊万父亲"你的棋艺怎么样",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几个回合之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了。伊万站在客厅门口看完了第一局的后半段。他父亲在最后几步棋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落子后的间隙比平时长一些。他父亲下完最后一手之后靠在沙发背上,视线落在棋盘上剩余的那些棋子上,像是在等一个并不一定会出现的后续,然后把它留在了桌面上。
那天晚上十点左右,天还没有完全暗透。姜十一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伊万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膝盖侧面,用俄语说了一句短句,语气比平时更低,她没有立刻听懂,但注意到了那个句子的节奏和往常不同。他停顿了一下后又用中文说了一遍:"你来了以后,我家的路变宽了。"她低头看着他坐在她脚边地面上的侧影,他的肩线在这个角度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窗外的天边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才开始真正变暗,从浅蓝过渡到灰蓝再到深蓝,他肩头的轮廓也在那些色彩的变化中逐渐融进了更深的色调里,边缘变模糊了,与周围的光线融为一体,不再能被单独分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