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G市小洋房的第二天,姜十一把行李箱重新打开又合上了。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摊开的箱子想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厚外套、围巾、手套、保暖内衣、充电器、笔记本、几本空白的速写本。她给伊万发了条消息:"我下周过去。这次多待一阵。"
伊万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打字声和翻页声混合在一起:"真的吗?待多久?"她打字回他:"看情况,一个月起。"他回了一个俄文的"好"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她又加了一句:"你跟你妈妈说一声,我过去之后每天做饭。"他那边安静了几拍,然后发了一句:"她说她已经开始列菜单了。"
到达圣彼得堡那天,伊万在机场接机。他站在到达出口的位置,外套拉链没拉,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从通道走出来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他接过行李箱拉杆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厨房里菜已经买好了。我妈妈昨天去了三个市场。"她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跟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步伐保持在同行时的对齐状态,她侧头看着他的肩膀轮廓说了一句"那你今天想吃什么",他想了一下用中文说了"红烧肉,不是炖牛肉"。
伊万父母的房子跟上次来时一样,门廊的灯在傍晚时分亮着暖黄色的光。伊万母亲站在门口,穿着围裙,看到她从车上下来时笑着往前迎了一步。伊万父亲坐在客厅里,看到人到了,把书翻到正在读的那一页后折了个角,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客厅与门廊之间的区域,停在妻子侧后方,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进门放下行李之后直接去了厨房。伊万母亲已经把食材按类别放好了,肉类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下层,蔬菜用水冲洗过放在沥水篮里,调味料的瓶瓶罐罐在灶台右侧排成一排,酱油瓶是新的,标签上的中文字与俄文的说明上下并列。她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清点了一遍库存,然后开始切肉。
伊万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切肉、拍蒜、切姜片,动作连成一串,间隙很短。她没有回头,在切葱的时候说了一句"帮我把那边的干辣椒拿过来"。他走过去拿了递给她,然后又靠回了门框上,音量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穿这个颜色的围裙很好看。"她低头看了一眼围裙的带子在身后系成的结,然后继续切菜了。伊万母亲经过厨房门口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的状态,锅内的油温正在升高,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泡,她看了之后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
第一顿饭她做了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和一个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深色的酱汁裹着颤动的肉块,边缘泛着油光,和碗里白色的米饭形成对比,勺沿碰到肉块时能看到肉质纤维的分层。伊万父亲坐在餐桌主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用俄语说的句子,语气平实。伊万翻译给她听:"他说比上周在外面餐厅吃的好吃。"伊万母亲没有评价,但她把那盘红烧肉往自己那边转了小半圈,在夹第二块的时候她的动作已经很自然了,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在举起筷子前刻意停顿。
几天之后,伊万母亲开始在姜十一做饭的时候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她不帮忙,也不指挥,只是坐在那里看。姜十一切菜的时候她从侧面看着菜刀在砧板上移动的轨迹,姜十一炒菜的时候她看着锅铲翻动的节奏,偶尔在烹饪间隙她会说一句俄语,大意是"你切的片薄厚一致"或者"你放的盐比我少"。
伊万父亲在饭桌上的话比之前多了。以前他吃饭时很少主动开口,现在他会指着某道菜说几句俄语,有时是指出"这个比昨天的辣",有时是说"这个配面包也不错",伊万母亲的回应通常是简短确认或配合。伊万坐在姜十一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给她翻译那些句子的意思。他在翻译时手里的筷子也没有停下,一边说话一边夹菜,嘴里的食物不曾使翻译停顿,翻译中途也没有放下过筷子,保持着一种自然延续的进食节奏。
两周之后,伊万母亲的体重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在过道里经过时衣摆贴合腰部的部位比之前饱满了一些。伊万父亲在某个下午称体重时多了一个数字,对此没有表态,但到饭点他仍然正常上桌,没有表现出主动减少进食量的倾向。伊万自己在下巴和脸颊的衔接处也多了一层,不明显但存在。他在某天照镜子的时候用手指捏了一下自己脸颊侧面,然后对她说了一句"这个角度以前不太会有这个厚度",她正在盛汤,听了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明天少吃一碗饭",他立刻接了一句"不行"。
伊万母亲私下跟伊万说过几次,伊万没把原文照搬转述,只是有一次在走廊里跟她说"我妈妈说你来了之后我们家的菜量变了",她问"变多了还是变好了",他说"变多了也变好了,变多了本身就代表着变好了"。
某天下午,伊万母亲端着一杯茶在厨房门口看了姜十一正在做的一道菜。锅里的菜正在翻炒,香气弥散在空气中。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俄语,声音压得不高,但内容清晰。姜十一把锅铲放下转过来看着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伊万母亲又说了一遍,这次语速比之前更慢。翻译软件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你来了之后,我丈夫吃得比以前多,我也胖了一点。谢谢你来。"姜十一看完那行字之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伊万母亲说了一句"不客气"。伊万母亲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伊万在吃饭的间隙也说过一些话,比如"你来了之后我不想去外面吃了",比如"你做的每道菜我都会尝试搭配不同的饭量来配合它",他在吃饭时总是第一个拿起筷子,在吃完时也通常是最后一个放下,盘底偶尔还残留一层酱汁的时候他也会用勺子刮起来拌进最后的饭里。他的进食速度比他平时处理工作时快,没有多余动作,也不会在进食过程中发出声响,但他坐在桌边时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桌面的角度比旁边的人稍明显。
有一天晚餐后,伊万母亲拿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伊万十岁左右的样子,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简单的俄式餐点,脸比现在圆。伊万母亲把照片递给她,笑了一下,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伊万在旁边翻译:"她说你看,他小时候也是这个脸型。现在回来了。"伊万在听到翻译内容后伸手想拿回那张照片,但她已经收进了口袋。伊万母亲带着满足的笑意收拾碗筷走向厨房,她坐在原处,隔着门框能看到她在灶台前洗碗的侧影,动作比平时轻快。
那天晚上伊万在睡前说了一句话:"你来了之后,他们晚上睡得早了,吃得多的时候消化也快,睡得就沉。"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外侧,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边缘。
后来的一天清晨,伊万母亲在厨房台面上留下了一本手写的俄式家常菜谱。菜谱的边角卷起,页面的边缘有些墨水褪色的痕迹,有些页码的边角略厚于其他部分。姜十一在早餐时间翻开了那本菜谱,从第一章开始看了起来,逐页翻过,在靠近书脊的装订线处,纸张的纹理呈现出长期翻折后的柔软质感和逐渐磨损的痕迹,装订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少量面粉和香料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