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管

福布斯榜单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的那几天，姜十一的手机上还挂着很多未读消息。她挑了几条重要的回复了，剩下的暂时搁着。那天傍晚训练结束之后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叶秋的名字，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键盘声和有人在远处喊"网管"的声音。叶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如既往地懒散，带着几分含混的笑意："哟，福布斯富豪打电话来了。我是不是该先问一声'姜总好'？"

姜十一靠在椅背上，被他那句"姜总好"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少来。你那边什么环境，怎么那么吵？"

"网吧。"叶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我现在在当网管，第十区。你可别小看网管这个职业，技术含量高着呢。既要会修电脑，又要会劝架，还得帮人找对象——刚才有个小伙子打游戏输了要砸键盘，我劝了两句，他就冷静了。"

"你劝人用的什么词？"

"我说你砸了这台得赔钱，赔完钱你就得少吃三顿泡面，不值。"

姜十一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说这话的语气，知道他没在诉苦，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我没事"。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在那边待得怎么样？"

"油光水滑，如鱼得水。"叶秋用了两个成语，发音准确，带着他惯有的调侃语调，"第十区挺好的，不像职业圈那么多规矩。想打就打，不想打就去帮人修电脑。前两天有个小孩连跪了十二把，我在旁边看了两局，跟他说了一句'你第三段走位慢了半拍，剑客的连招不能留那个空隙'，他照做了，然后就赢了。他当场管我叫'大神'。"

姜十一想象了一下叶秋在网吧里被一个小孩喊"大神"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

"你不用操心我。"叶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调侃薄了一些，下面露出来的那层声音跟他以前在赛场上说话时一样稳，"我现在挺好的。第十区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舒服。不用开会，不用应付采访，不用穿队服拍定妆照。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网吧的键盘有几个键不太灵了，得自己动手换。"

姜十一听着他说话，没有立刻接话。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我之前想过，如果哪天你需要人帮忙，我这边随时可以。"

"我知道。"叶秋的声音在那短暂的停顿里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语调，"你现在是福布斯富豪了，动动手指就能把我从网吧捞出来。但我不需要你动这个手指。我自己在第十区挖了一个坑，还没挖完。等挖完了再说。"

他没等姜十一回应就直接切换了话题："对了，你那个公司，十一娱乐，前两天那个综艺我看了两眼。选秀环节有个选手模仿了某个职业选手的操作，模仿得还挺像的。我怀疑那个人可能是你队的粉丝。你自己知道这事吗？"

姜十一说不知道，叶秋说"那你可以去看看回放，第十一期，四分五十秒左右"。他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我在聊闲天"的状态，就像他打电话的时间是一整个下午而不需要赶时间似的。姜十一一边听着，一边用下巴示意手机开了免提，电脑解锁，打开了平台的后台搜到了他说的那期节目。

叶秋大概听到了她这边键盘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动作还挺快"。她说"你说的话我一般都比较重视"。叶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继续敷衍你了。我在这里确实挺好的，没骗你。你也注意身体，不要熬夜。"

姜十一想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你那边网吧能看比赛直播吗？"

叶秋说"能，而且网速还挺快的，比嘉世训练室的网快一些"。

"那我以后比赛的时候，你看了之后可以给我发消息。"

叶秋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行。到时候如果你们队输了，我就说你'那个走位太急躁了'。"

"如果我赢了呢？"

"那我就不发。"

姜十一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又传来了有人喊"网管"的声音，叶秋对着远处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对她说："不说了，有人要加钱上机。"她听到他挂断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聊，姜总"。

电话断掉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回到了桌面。她按照叶秋提到的期数和时间点找到了那期综艺，拉到了他说的位置。画面里的选手确实做了一个类似弹药专家折返的操作，虽然远不到职业水平，但动作的逻辑方向是对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视频。

窗外G市十二月的夜色已经深了，路灯的光透过树冠的间隙在训练室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层细碎的光影。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芒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刚才的通话时长，她看了那串数字一下，然后锁了屏。

她后来站在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玻璃窗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轮廓和身后暗下来的房间布局。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树枝，光影在地面上晃动着，节奏不紧不慢。那面倒影中的轮廓在窗玻璃上停留了片刻，直到她转身离开才从玻璃表面消失，连同身后房间那些暗淡的轮廓一起，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她在走廊的尽头拐了一个弯，脚步声在地板上逐渐减弱，然后完全听不见了。走廊的灯在感应到没有移动之后自动调低了一档亮度，光线的覆盖范围也随之缩小了一圈，在地面上留下了几块均匀的暗色区域，延续着各自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