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的生日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周四。姜十一在日历上做了标记,提前两周把那个日期圈了出来。她没有告诉他她会去,只是在出发前两天让伊万的母亲确认了伊万当天的工作安排。伊万母亲用俄语回了一段话,大意是他那天会正常工作时间出门,傍晚六点半左右到家。末尾加了一句"我们会配合你"。
飞行时间八小时,她落地圣彼得堡的时候是当地下午一点。从机场打车到伊万家用了大约四十分钟。伊万母亲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先过来接过了她的行李箱,然后侧身让她进门。家里飘着一股刚煮过的红菜汤的余味,餐桌上已经腾出了空间。伊万母亲提前准备好了食材,按她的要求分门别类地码在厨房台面上。伊万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见她进来之后合上书朝她点了下头,又重新摊开了。伊万的妹妹在客厅另一侧戴着耳机写作业,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之后摘下耳机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戴上了。
姜十一换了外套洗了手,站到了厨房台面前面。食材整齐地排开:牛肉、鸡腿、土豆、青椒、洋葱、番茄、鸡蛋、葱姜蒜,旁边还有一小袋干辣椒和一瓶酱油。她来的路上在脑子里列过菜单,四个人加她自己,做四菜一汤应该够吃。做法简单家常:红烧牛肉炖土豆,辣子鸡丁,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再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量做足,全是下饭的菜。
她开始处理食材。先切牛肉,块切得大一些,焯水去沫后捞起来,锅烧热倒油,放冰糖炒出糖色,然后把牛肉放进去上色,加入姜片、葱段、八角、桂皮、酱油,倒热水没过肉,盖上盖子转小火炖。动作跟她在临海后厨和基地食堂做菜时一样,力道准确,节奏稳定。伊万母亲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看她把牛肉下锅、盖盖的动作,转身去客厅了。
接下来处理鸡腿肉,去骨切丁,加料酒、生抽、淀粉抓匀腌上。切番茄的时候她把番茄蒂剜掉,切成均匀的块状,不切太小,保留能夹起来的分量。青椒切丝,肉丝切细,分开放好。伊万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厨房门口,隔着一道门框看着她切菜的动作,没有出声。姜十一注意到她了,转头看她一眼,说了句"饿了?",伊万妹妹摇头,但眼睛没有离开案板。
中途伊万母亲走进来,在姜十一旁边站了片刻,她看了一会儿她炒菜的过程——油热下葱姜蒜,爆香后下鸡丁翻炒,加干辣椒段、花椒,大火快炒到鸡丁表面收紧。动作利落,铲子在锅里翻动时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评价,只是把热水壶里的水续了一壶放在灶台旁边备用,然后退出了厨房。
牛肉炖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已经很入味了,色泽红亮,浓郁的汤汁在肉的缝隙间缓缓流动。鸡丁已经翻炒到微焦的边缘。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放在临近出锅的环节。紫菜蛋花汤她留到最后,烧水、打蛋花、撒紫菜、关火淋香油,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五点半左右,所有菜陆续出锅,盛在盘子里摆上了餐桌。伊万母亲拿出了一套平时不太用的白底素花餐具,菜装在里面颜色很好看。四菜一汤占了大半个桌面,最中间那盘红烧牛肉在热气中表面泛着油脂的光,边缘的红烧汁在盘底凝成了一小圈,被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切出了微细的反光。伊万父亲已经放下了书,坐在餐桌旁边,偶尔看手机,偶尔看桌上菜的动向。伊万妹妹在桌前转了两圈,被母亲按到椅子上坐好,说要等哥哥回来才能开饭。
墙上的钟走到六点二十七分。门锁响了。
伊万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低头换鞋,手里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换完鞋抬起头,先看到了餐桌方向坐着的家人,正要开口,视线掠过餐桌边缘落到了靠近厨房一侧的位置——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外套,头发别在耳后,正站在桌边把最后一副碗筷摆好。他的视线从桌面的盘子和碗移到她的脸上,动作保持了一段停顿,像一帧被拖慢的画面。从门口到餐桌中间隔着大约四步的距离,他没有迈出那四步。他的嘴角小幅动了一下,但整张脸的表情还停在看见她的那一帧上,没有变。她看着他,也没有动。
伊万母亲在座位上低声说了句俄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大概是"去啊"。他低下头,用一只手遮了一下眼睛,指节微微收拢,大约两秒后他放下手,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湿润到流下来的程度。他走向她,脚步起初有些不稳定,在第三步才恢复平稳。他走到她面前,低头把脸埋进了她肩膀的位置,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收拢的程度比平时任何一次拥抱都紧。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处,他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非常清晰,沉重而迫切地交换着,持续了几拍才逐渐平复。她抬手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心的温度贴着发根,没有推开,也没有拍抚。
伊万母亲在餐桌旁边笑了一声,那个笑被压得很轻,像一阵短暂的喘气。伊万父亲没有说话,但他把桌上的筷子重新摆了一下,往桌面的中心位置推了几寸。伊万妹妹在座位上弓着身子,用手挡住嘴,肩膀在微微颤动。
伊万终于从她肩上抬起头来,他的脸上还有没干透的痕迹,但嘴角开始往上弯。他低头在她袖口碰了一下,像一只大狗闻到熟悉的气味时用鼻子确认的方式,然后侧过头用中文说了一句"你来了",尾音发得很轻,比平时短很多,带着刚刚哭过的沙哑与未散的余波。她又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侧身让出餐桌的位置。"菜要凉了,"她说,"坐下吃。"
他坐下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手臂从她椅背后面绕过去,搭在她靠外侧的肩膀上,一直到吃饭时才拿下来。伊万母亲给他夹了一块红烧牛肉放在碗里,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几秒后咽下去,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话。伊万母亲听完之后脸上浮起笑意。伊万妹妹在旁边低头夹了一块鸡丁,嚼了一下,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伊万母亲笑出了声,伊万也在旁边笑了。姜十一没有追问她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把番茄炒蛋往伊万碗边推了推。那顿饭吃得很慢,每道菜都从满盘到见底,牛肉的汤汁被伊万父亲舀了两勺拌在饭里,伊万妹妹用勺子把番茄炒蛋的盘底刮干净了,青椒肉丝的盘子上只剩几粒花椒。
饭后姜十一拍了一张照片。她把手机架在餐桌对面的一摞书上,设了延时,然后走回桌边坐下。伊万坐在她左侧,伊万母亲坐在她对面,伊万父亲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伊万妹妹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她设好时间,朝镜头方向歪了一下头,伊万跟着她的动作也歪了歪头,伊万母亲抬起右手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手势,伊万父亲在镜头即将定格的瞬间抬眼看了镜头,伊万妹妹在旁边举起拳头晃了一下。快门声响起的时候画面凝固了——桌面上的菜盘已经见底,空碗和用过的筷子散落在各处,五个人都在看镜头,姿态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伊万的头朝她那边微微偏着,嘴角的弧度在那一刻保持着确切的分寸。
她当晚把那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微博账号上。配文写的是"亲爱的伊万,生日快乐!爱你啊!",后面艾特了伊万的微博账号"@伊万爱姜姜"。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去厨房帮忙收拾碗筷。不到十分钟后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评论区的数量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前排的评论内容从"生日快乐"到"好温馨"到"那个菜看起来好好吃"依次排列。随后出现了一批措辞不同的评论,方向逐渐集中到了同一条线上:"姜姜女神的心里只有伊万,我们没有可乘之机了!""女神是伊万的,我们死心了。""宅男失恋日。"后面有人接了一句"你们之前还以为自己有可乘之机吗",有人回"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呢现在彻底没了"。评论区在这类内容上持续了相当的长度,夹杂着一些祝福和关于菜的询问,但大部分人的注意点显然不在菜上。
她翻到评论区的那一页时正在放下翻页的手,伊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停在她旁边伸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然后看了她一眼,说"他们的意思是现在你是我的了"。她说"他们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是我的了"。他听完之后想了一下,然后重新靠回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远处虚掩的灯光。
窗外圣彼得堡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动餐桌边沿残留的一小片纸巾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伊万妹妹从走廊尽头冒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伊万母亲在厨房里轻声哼着什么,水流的声音压过了旋律的轮廓,断断续续的。她坐在那里,他的下巴还搁在她肩上,呼吸均匀,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