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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

全职:临海涅槃

第六赛季开始之前,姜十一和伊万的对话框里积累了将近八百条消息。

从圣彼得堡到G市的时差是五个小时,两个人找到了一种重叠的时间段——圣彼得堡的傍晚对应G市的深夜,或者反过来。消息的内容从日常片段到长段的文字交错排列,她发过一张训练室窗台的照片,窗台上团团的尾巴从猫窝边缘垂下来,配文是"它现在有自己的地盘了"。他回了一张圣彼得堡河面的傍晚照,水面上的夕阳比她在的那几天更红了,配文是"同一个太阳,不同的时候落在不同地方"。

赛季开始前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伊万发了一张截图——是一张从圣彼得堡飞往G市的机票订单信息,出发日期在三天后。截图下面附了一句英文:"我想看一场你真实的比赛。不是直播里的画面。"她看着那条消息拿着手机在训练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好"。

三天后,G市机场的到达出口。伊万推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比圣彼得堡的款式薄一些——他提前查过G市十月的温度,在外套里面叠了一件白色衬衫。他的头发在机场白色灯光下的色调比室外浅一些,灰色的眼睛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四处扫了一遍。姜十一站在出口右侧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短外套和蓝色牛仔裤,没有戴帽子,头发自然散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出口通道的护栏和几排旅客,但在人群里目光是在同一瞬间锁定对方的。

他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停在她面前的时候,他放下行李箱拉杆,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之前在圣彼得堡小广场上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不一样——更放松一些,眼角有几条很浅的纹路,在白色灯光下并不明显。"我来了。"他用英文说,然后偏了一下头,"你比直播里瘦一点。"

"你比照片里高一点。"姜十一回了一句。

他在G市待了五天。赛程表上的第六赛季揭幕战正好在这五天的第二天,临海主场对阵三零一度。姜十一问他"你坐在观众席看还是后台看",他说"观众席,我想看现场的应援颜色"。她给他留了一张东侧看台二层的票,位置正好能看到选手通道入口和她的机位侧面。

比赛当天场馆坐满了人。第六赛季的揭幕战关注度比往年高出不少,多个因素叠加——临海作为第五赛季季军的延续热度、姜十一常规赛MVP的两年连庄纪录、以及她过去几个月在多个社交媒体上的持续曝光。东侧看台二层的位置坐着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没有穿任何应援颜色的衣服,但他的坐姿很端正,视线越过满场的蓝白色落在选手通道出口的方向。周围的观众偶尔有人看他一眼,但没有人在当时的现场认出他的身份。

姜十一从通道走出来的那一瞬间伊万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她的视线在走向机位的过程中没有往看台方向抬,但她落座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偏头动作——幅度很小,不是挥手,不是点头,只是一个方向的确认。然后她戴上耳机切入了角色界面。

比赛的过程比揭幕战的常规强度高出一截。三零一度在休赛期做了阵容调整,新加入的刺客选手在前半段给临海制造了三次近身突破的机会。姜十一在第一次突破中用"无定"折返让刺客的刃击落空,第二次突破中她在折返的末尾加了一段她没有在公开训练中使用过的变向——折返中途做了一次半程急停,反向切入了刺客的侧后方,用速射命中了一次。第三次突破中三零一度的刺客改变了自己的切入角度试图绕过她的折返路径,但她的反应比第五赛季时又快了半步。整个上半场的节奏完全由临海控住,下半场的推进则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收尾。

终局比分弹出来的时候,东侧看台二层的位置有一个浅金色头发的人跟着周围的蓝白色应援区一起站起来了。他没有喊什么,但站起来的动作跟周围的人同步了。

赛后姜十一在休息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伊万的消息:"你打第二段的时候,那个人靠近你之前你做了一个提前转向。你在看着他来的方向。"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你看到了那个转向。"他回了一个简单的肯定:"所以我来了。"

当晚姜十一带他去了G市老城区的一家烧烤店。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塑料椅上,桌面上摆着铁盘盛着的烤肉串和几碟小菜。伊万用筷子试了三次才夹住第一串肉,姜十一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他自己夹起来之后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好吃"。他吃得不算慢,只是每次用筷子的时候都需要重新调整一下握持角度。

散步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座人行天桥。两个人在天桥中间的栏杆旁边停了一下,桥下的车道上有车驶过,车灯从桥面下方滑过去在两人脸上投了短暂的光影交替。伊万侧过身面对她,天桥上的风把他的浅金色头发吹得有些乱。"今天的比赛,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说,"你在做的事情,跟我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姜十一偏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研究所里看那些废墟建筑的时候,也在找一样的东西——结构在哪,接缝在哪,哪里可以撑住,哪里会先倒。你打比赛的时候做的是一样的。你的角色在移动,但在移动的时候一直在看对手的结构。"他的英语在这段话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在选择更准确的词来表达,"所以你打比赛的时候,不是在做一件跟我无关的事。"

姜十一在天桥上看着他。风从侧面吹过来卷着她的发尾在肩膀上扫过,她没有去拢它们。"你在圣彼得堡的那几天,"她说,"你带我看的建筑——废弃船厂、老桥、白桦林——你选那些地方的时候,也是在看它们的结构。"

伊万点头了。他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她,但停在了她手腕上方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没有落下。他问的下一句话用的是俄文:"我可以吗?"

姜十一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在她手腕上方悬空停着,手掌微微张开,指节保持笔直。"可以。"她说。他的手落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很轻,像捏着一只刚好能握住的东西。他的手掌比她的手腕宽了一圈。她低头看了那圈接触面大约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之间没有更多的动作。天桥下面又有车驶过,光再次滑过两人的面部轮廓然后又消退。

伊万离开之前那天的上午,他跟着姜十一去了一趟临海基地。赵杨在训练室门口看到了站在她旁边的人,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在伊万的浅金色头发和灰色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周远从走廊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说话。刘宇趴在楼梯扶手上面往下看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伊万站在训练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框旁边的位置,从门洞的角度往里看了看。

"你的训练室比我想象的亮。"他说。

"西晒。下午会晒到屏幕,要拉窗帘。"

他在离开G市去机场前在基地门口停了一步。花坛旁边的那棵绿植正在十月末的风里微微摆动,他看了一眼那棵植物然后低头摸了摸口袋里一枚硬币的边沿。姜十一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到上车,但她在他转身之前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把俄文版的地图带上。"伊万在出租车门旁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方向,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的姿态跟他在圣彼得堡机场出发大厅的身影几乎一致。

出租车开走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伊万发了一条消息,俄文,译文是"我还没走,已经在想下次什么时候来了"。

第六赛季接下来的几场常规赛中,G市观众席东侧看台的二层偶尔会出现一个浅金色头发的人。不是每场都在,但每个月会有人看到他在临海主场比赛的时候坐在那个方向。他没有固定的座位号,有时在左边一些,有时在右边一些。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在主队连胜的期间,开始有人注意到那个位置和那簇浅金色的头顶,有人发了个帖子配了张远拍的照片,标题写"G市场馆东侧看台那个外国人是不是每次都坐在同一片区域",帖子热了一阵但因为证据不足沉下去了。只有姜十一知道每次他来的时间和他要坐的位置。他也没有每次都会在比赛结束后发那条带着俄文消息的通知。

赛季继续进行,临海的胜场在累积,"无定"的变向库存还在扩展,团团的体重在缓慢地增加,窗台边的猫窝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一个春夏薄款和一个秋冬加厚款换着用。赵杨在某个比赛日的下午走进训练室的时候看到姜十一站在窗台前面,团团蹲在旁边的地面上仰头看着窗外一棵树的顶端,尾巴尖在匀速摆动。她正在给猫碗里添新粮,动作跟倒水一样自然,保持了五秒的专注然后直起身走回机位前坐下。窗外十月的树冠在风里摇了摇叶子的方向,猫的视线追着那移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低头喝水,水碗里的涟漪在它喝完抬头的瞬间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