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C市老家的第二天下午,姜十一在自己的卧室里开了一场直播。
标题起得很随意:"放假在家,随便聊聊。"没有配图没有预告,就是突发奇想打开手机支架架在电脑桌旁边,点了开播键。她穿着宽松的白T恤和灰色短裤,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成低丸子头,靠在椅背上捧着手机跟屏幕打了个招呼。弹幕在开播的前三十秒里主要是"???"和"你居然在老家"以及"这是你卧室????"。
她看了一眼弹幕,把手机翻转对着房间扫了一圈。"嗯,我卧室。回来两天了,刚收拾完。今天没事干,开着聊会儿天。"
镜头扫过的画面在弹幕里引发了第一波密集的反馈。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床头堆了四个抱枕。床的正对面是一张电脑桌,桌面上排列着三块显示器,主屏旁边搁着一个键盘托架,副屏上贴了两排动漫角色的贴纸,最右边那台显示器上方蹲着一个小小的手办——是某部机甲番的主角机体,造型细致,约十五厘米高。
床铺右侧的墙壁上挂满了东西。三排置物架从墙顶一直延伸到齐腰高的位置,最上层全是漫画单行本——整齐排列了几十册,书脊的颜色从深蓝到浅紫到红色渐次排列,看得出是按作品顺序挨着摆的。中间一层放着手办和景品盒,尺寸从巴掌大到拳头大不等,有男性角色也有女性角色,有战斗姿态也有日常姿态。最下层叠着几本画册和一沓收藏卡册,卡册的封面上印着某部恋爱番的Q版角色大合集。
镜头扫过置物架的时候弹幕已经炸了。"等等那个最上面一层左边的书脊我认出来了那是《黑执事》吧""中间那个手办是不是限定版我看到了底座上的铭牌""下面那个卡册你收藏了多少张""你房间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是纯电竞风格"。
姜十一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看了一眼弹幕。"我平时打比赛的时候不太提这些。但以前在B市读书的时候收藏了不少。"她伸手从置物架中层拿了一个手办下来放在桌面上给镜头看——一个约十二厘米高的人物,战斗服上披着红色披风,武器是一柄跟身高几乎等长的巨剑,底座上贴着一张微缩版作品logo贴纸。"这个是我本科毕业那年收的限定款,发行量很少,当时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弹幕滚动得更快了。"你还会排队买手办??""我在脑补你在漫展排队的样子""所以你打游戏看番收手办是三线并行"。姜十一看到最后那条弹幕笑了一下。"我大学期间百分之八十的社交活动是跟宿舍同学一起追番。她们现在还会给我推新番,但我确实经常没时间看。"
她又把手机翻转对着房间的另一侧——门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等身海报,海报内容是某部运动番的角色合图,构图分成上下两排,上排三个主角正脸对视、下排两排配角侧身而立。海报的边缘微微卷起来一点,看得出贴上去的时间不短了。海报右侧的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透明收纳箱,里面塞满了毛绒公仔和趴趴玩偶,最上面那只是一个圆滚滚的章鱼形态角色,两只豆豆眼朝上翻着。
弹幕的密度在她展示海报的时候达到了一个峰值。"那张海报是XXX第一季的初版海报!!我当时也想买但我没买到——""你从哪里搞到的那个年代物""所以你房间门口一进来就会看到这张海报吗每天出门前都能看到""我合理怀疑你把门后的位置留给了你最爱的角色"。
姜十一把手机转回来坐回椅子上。"不是最爱的角色,是门后那一整面墙只有这个尺寸的海报刚好贴得下,别的尺寸会多出来一截。"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过这部番我确实看了三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时候突破了五万。弹幕从问房间装饰的逐渐转向了跟她聊日常——"你放假在家一般干什么""会不会做饭""会不会被爸妈催起床""你卧室的窗帘是遮光的吗你是不是平时拉上窗帘不分昼夜"。她挑着回答了几个:"我回来之后被我妈叫起床的方式是直接推门进来说'你爸已经吃完早饭了你还没醒'。窗帘是遮光的,但我一般拉一半,留一半看天亮没亮。"
有一个弹幕问"你房间的布置风格是你自己弄的还是找人帮忙的",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自己弄的。我在B市读书的时候每换一次宿舍就重新摆一次,摆到后来形成了固定习惯,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书架靠床、海报贴门后、收纳箱放在墙角光线照不到的位置免得晒褪色。"
直播间在第二条弹幕高峰到来的时候提到了"你墙上那个置物架最上面一层的书脊排列是不是按颜色分的",她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确认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弹幕里立刻有人问"你是不是强迫症",她想了一会儿措辞说了一句"不是强迫症,是视觉上看着舒服。我所有东西的摆放规则都是'看起来舒服就行',不涉及重复的排列次数或对称要求。"
有人问她"那你打比赛的时候有没有类似的习惯",她把这句话读了一遍之后停了一会儿才回:"有时候会有。比如地图路线的第一段起手位我习惯从某个固定侧翼开始进入,但不是每次都要从那里起,只是'如果可以从那里起就更好'的程度。不算强迫症。"
弹幕在那条回复之后刷了一波"懂了"和"这就是微强迫但不过分"的混合体。她把弹幕框滑了滑看了一下,看到了几条在问她"会不会在卧室里挂自己的海报或照片"。她摇了摇头。"我自己本人不挂自己的东西。卧室里放的全是别人的作品和角色。"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伸手把桌面上那个机甲手办转了一个方向,让它的脸对着镜头。
两个小时的直播里她回答了大约四五十个问题,大部分跟房间有关,少部分跟休赛期安排和第八赛季规划有关。她回答后者的时候措辞比前者稍收敛一些,说到了"在练一些新的东西但还没有成型"就没有再往下展开。有人问她"新东西跟'无定'比有什么不同",她说"比'无定'更难解释,所以我暂时不说"。那个回答让弹幕刷了一整屏的"???"和"好期待"。
直播到后半段,她妈在门外敲了一下门,喊了一句"十一你爸切了西瓜你出来吃"。她的声音通过手机麦克风收进去了,弹幕在那一瞬突然换了一个方向——"妈妈的声音!!""这就是姜妈妈的声音吗好亲切""阿姨你好""能不能让妈妈出镜"。
姜十一转头朝门口回了一句"知道了马上来",然后对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我妈喊我吃西瓜。今天就播到这里,下次放假再开。"她说完对着镜头摆了摆手,然后按了结束键。
直播关掉之后她没有立刻出去吃西瓜。她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偏头看了一圈自己的卧室。镜头扫过的那些置物架、海报、手办、卡册、毛绒公仔们以真实的状态在下午的日光里各自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没有补拍任何东西,站起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姜爸爸已经把西瓜切好了,籽剔干净了码在盘子里。姜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换台,看到她出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下。她坐到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瓜瓤是沙瓤的,汁水很足,甜得刚好。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拿了一块,坐在原地安静地吃着。客厅里的电视在放一档美食纪录片,主持人正在介绍某地的烤全羊,画面里的羊肉从烤炉里被取出来的时候表皮滋滋冒油。
她妈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刚才在房间跟人说话是直播吧"。姜十一"嗯"了一声。姜妈妈没再追问,把一块西瓜也拿起来咬了一口。她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抬头说了一句"这个瓜挺甜"——没有问直播的事,没有问她跟谁说话,只是说了瓜挺甜。姜十一把第二块西瓜吃完之后把瓜皮放在盘子边上,靠进沙发里把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画面里的烤全羊已经被切开了,主持人正在描述口感。姜爸爸在旁边补了一句"下回过年也整一个",姜妈妈说"那得多少人吃",姜爸爸说"咱家这几个也能吃得完"。对话到这里就停了,三个人继续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往下播。
窗外的午后阳光从南向的窗户照进来在客厅地面上铺了一块暖色调的光面。那光面的边缘恰好停在她坐的位置附近,她把脚往前伸了一点,让光能照到拖鞋的面上。鞋面的布料是深灰色的,在阳光底下泛起一层细微的暖色反光。她靠着沙发背在那片光里坐了一会儿,等下一块西瓜的甜味还在嘴里慢慢往下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