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程

六月，第五赛季常规赛下半程开赛。

临海在下半程的首个对手是微草。赛程表公布的时候，姜十一正在新基地的露台上给那棵从老基地移过来的绿植换盆。刘宇蹲在旁边帮忙扶着花盆，姜十一把土拍实的动作跟在老基地时一样——手指贴着土面均匀按压，不轻不重。

"微草。"周远的声音从露台门口传过来，"下半程首轮。"

姜十一拍完最后一把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王杰希这个赛季的数据我看了。他的魔道学者稳定度比上赛季高了一截，但变向的频次降了。"

"降了？"周远走到栏杆旁边站定，"降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降了说明他换了策略。以前的魔术师打法是高频变向打对手的信息差，现在他把频率降下来把精度提上去了。更稳、更不好抓，但每一下变向的意图都更清晰。"姜十一把花盆搬到露台东南角的光照位放好，站起来看着那棵绿植舒展了，片叶子转了个方向朝向了阳光，"清晰了就有路径可读。他降频的这个区间，我可能比他更熟悉。"

她说"可能"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周远注意到她没有用"也许"。

比赛当天场馆里座无虚席。微草的应援色是绿色，跟临海的蓝白色在场馆的灯光下形成了鲜明的冷暖对比。姜十一走进场馆的时候看了一眼观众席上的绿色区域——微草的粉丝阵营比上赛季更整齐了，统一的助威横幅和灯牌排列有序，显示了这支队伍在竞技和商业两个维度上的同步提升。

地图随机结果:"古城遗迹"。

这张图在第四赛季总决赛用过，第五赛季常规赛也出现过两次。姜十一在这张图上的路线储备已经超过了任何一支队伍对她的研究范围。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她的手指没有启动任何预设路径。

微草的开局跟她预判的轨迹一致。王杰希的魔道学者从阵型中心偏左的位置起飞，扫把的变向频率比上赛季常规赛确实低了，但每一下变向的落点精度比之前高了一档。微草的守护天使和牧师紧随其后，形成了"魔术师"的标准掩护队形。

姜十一在第一分钟里没有主动出手。离火焚姜站在古城遗迹东侧塔楼的阴影里，视野覆盖了魔道学者初始的飞行路径。她看着王杰希的第一次变向做完了三个节点的完整动作——起跳、偏移、落点——偏移的角度和落点的距离跟她在录像里标注的一致。降频之后的变向路径完整且可测，每个动作周期的时长达到了可以提前预判的程度。

第一次出手在第二分钟。

王杰希的第二次变向在落点前零点二秒的阶段，离火焚姜的狙击弹道已经锁在了他降落的方向上。子弹在魔道学者落地的前一帧到达，命中了扫把的尾端，伤害不大但打断了变向的衔接。王杰希在落点的偏移被这一枪打偏了大约半格，后续的起跳节奏被延迟了零点三秒。

"她在读我的路径。"王杰希在微草频道里的语气跟他平时一样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

姜十一在第二枪之后换了一个位置。她要从塔楼翻到内城墙上端去，路径的角度利用了城墙的斜面作掩护。微草的守护天使在王杰希的第一条变向路径被打断之后开始扩大护盾的范围，但姜十一已经完成了第二次架枪的位置转换。第二发狙击的时间窗口压在了王杰希第三次变向的收尾节点上，落点预判的偏差值比第一枪更小，暴击判定出现。

微草的阵型在连续两次变向被打断之后开始压缩。王杰希做了降频策略的第一次调整——把变向的周期拉长了，意图用更长的时间窗口来打乱姜十一预判的准确性。周期拉长之后每个变向节点的判断难度确实增加了，但姜十一在跟踪了两次拉长周期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期拉长但节奏比例没变。拉长的是整体时长，不是单个节点的分布密度。她把预判的时间轴整体往后移了相应的比例，第三发狙击的命中率没有下降。

王杰希在第四分钟做了第二次调整。魔道学者放弃了空中变向的路径模式，转入了地面走位加短距离起跳的混合模式。地面走位的可读性比空中路径更复杂，因为地面的障碍物和地形高差可以掩盖走位意图。姜十一在四分钟到七分钟之间没有打出有效狙击，这段时间里王杰希用混合模式把微草的阵型整体向前推了三个身位。赵杨的念气罩被推过来的时候承受了两轮压力，周远的魔剑士被迫从侧翼收缩回防。

但姜十一在第七分钟捕捉到了混合模式的一个可复现特征——地面走位转短跳的那个衔接点。无论王杰希在地面上走什么路线，起跳前的最后两步的步幅比例是一致的。这个特征跟降频策略属于同一类产物:精度提升的同时固定了某些底层参数。姜十一在第八分钟用狙击打穿了那个衔接点，子弹在地面走位转起跳的那一帧命中了魔道学者的脚尖位置。起跳被提前打断了，王杰希的角色在地面上多停了一拍。那一拍的时间够赵杨的念气波从侧面推出来补了一次击退，魔道学者的位置被压回了微草阵型的中段。

微草的阵型在第八分钟之后进入了一段调整期。王杰希在频道里的指令密度增加了，姜十一从他的角色走位上读到了一种转换——他从"主动进攻"切到了"防守调度"。魔道学者的位置从阵型前沿后撤到了中后段，转向用更保守的走位来牵制她的射击窗口。这个调整的有效性在于:后撤之后变向的路径更短了，她的预判窗口被压缩了相应的比例。

但她没有降低狙击频率。她在九分钟到十二分钟之间仍然保持每分半钟一发狙击的射击节奏，命中率从之前的六成降到了四成。四成的命中率不足以形成击杀压力，但她在累计命中的过程中一直在做另一件事:记录王杰希后撤变向的路径底数。缩短路径之后每个变向周期的底数更清晰了，短路径的可复现次数比长路径更高。她在第十二分钟的时候积累了足够的数据样本，在第十三分钟用连续两发短间隔狙击打出了命中的成对窗口——第一发封住了变向的第一个节点，第二发预判了调整后的后续落点。两发连中，王杰希的血量被打到了七成以下。

赵杨在临海频道里说了一句:"他后撤之后你的命中率回来了。"

"短路径的样本够了。"姜十一在翻越高台的同时回了一句，"他后撤变向的底数结构每五次之后会重排一组。第五次的落点我提前留了量。"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操作没停，离火焚姜从塔楼平台的边缘翻落到内城墙的另一侧，途中完成了一次空中转向和落地架枪的无缝衔接。第十四分钟，第五次变向的落点重合窗口出现，狙击命中。王杰希的血量跌到五成以下。

微草的守护天使在这之后开始提前预铺护盾来覆盖王杰希的变向落点。这个应对虽然有效，但护盾的提前预铺消耗了微草牧师的技能资源。赵杨的海无量在正面战场捕捉到了护盾覆盖率下降的窗口，念气波从中路推了一波压制，周远的魔剑士从侧翼切入打掉了微草守护天使的一截血条。

比赛后半段，微草的整体战线开始逐步后缩。王杰希在第十七分钟恢复了空中变向模式，但频率比前期更低，路径比前期更长，像是在用完全不同的节奏来重置姜十一的预判底数。姜十一在第十七到第二十二分钟的这段时间里命中率确实降了一档，但她没有跟着调整预判节奏。她的手指稳定保持着原有的射击周期，在二十三分半钟的时候打出了全场最后一次关键狙击——第三十二次变向的落点跟第一次变向的落点形成了镜像对称的坐标，那一发狙击的弹道穿过了半场。命中的时候王杰希的血条还剩三成多，但那一枪打出来的效果不只是掉血，是"她连他重置之后的第一组落点都算到了"。

终局比分定格的时候临海全员存活三人，微草核心倒在了第二十四分钟。王杰希在赛后站起来的时候摘耳机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己的血条曲线——从百分之百到百分之五十的阶段是匀速下降的，从百分之五十到零的阶段是加速的。他在那个曲线前面多站了两秒。

姜十一在回休息室的路上没有看手机。周远走在她旁边，手背上还带着刚才切进去时候擦到的桌沿红痕，赵杨走在后面，肩膀的线条比赛前松弛了一些。刘宇已经开始复盘了，在走廊里比划着某个护盾提前预铺的片段。

她推开休息室门坐下来喝第一口水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王杰希的消息在置顶栏里:"你读了我后撤变向的底数结构。第五次重排的周期我忘了改。"姜十一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回复:"你降频之后的路径太整齐了。整齐到容易被数。"

王杰希回了一个"嗯"字。隔了大约十秒又追了一条:"下回我改底数。"

姜十一看着第二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赵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窗外的G市六月的暮色还亮着，六月中旬的天要八点之后才会全暗，此刻窗外还能看到远处天际线边缘残留的橘色光带。她靠着椅背喝第二口水的时候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地面上，训练室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了一道平稳的、不晃动的轮廓。她用鞋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影子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的范围。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外面的走廊里传来刘宇还在复盘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她觉得那阵声音在耳边铺开了片刻就成了背景的一部分。水杯的温度从手心传导到手腕，不需要额外收紧什么，那个温度就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