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业

姜正药业和华途科技被爆出是姜十一产业的那天，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三下午。

起因是某个财经媒体在整理今年新注册的大型民营企业名单时发现了一个重合点——姜正药业的法人代表变更记录显示去年底股东信息更新后新增了一位自然人股东，身份证号的前六位跟某位公众人物对得上。记者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华途科技的股权穿透层层往上之后最终受益人的名字缩写跟姜正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姓氏。再查下去，两家公司的注册资金来源账户流水指向同一个个人户头，户主姓名跟临海战队公开的俱乐部持有人名字一致。

那个财经媒体在下午三点发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从荣耀冠军到双业掌门人：姜十一的百亿商业版图"。正文把两家公司的注册信息、经营范围、市场规模、行业口碑梳理得清清楚楚。姜正药业专注常见病药物研发生产，核心产品线覆盖感冒药、消炎药、胃肠药、皮肤外用药、维生素补充剂五大类，性价比在同品类中排名靠前，上市一年半以来药店和医院端用户反馈稳定优良。华途科技专注数码硬件，旗下产品线包括游戏笔记本、独立显卡、机械键盘、电竞鼠标、显示器、外设配件，价位从入门级到旗舰级全覆盖，凭借高性价比和稳定的品控在消费市场积累了相当的口碑。

报道附了一张时间线图：姜正药业注册于一年前，当时姜十一刚结束第三赛季末段、正准备签赌约。华途科技注册于八个月前，正是她一边打常规赛一边连载更新漫画小说还抽空接漫展的那段日子。时间线图上标了一行小字："上述资金均为姜十一通过版税与连载收入积累，未使用赌约注资。"

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扩散的速度比任何一条跟比赛相关的新闻都要快。财经圈关注的是"这是什么成长路径"，电竞圈关注的是"她到底开了多少家公司"，大众层面关注的是"姜正药业的药我买过挺好用的那是她的公司？？"

消息传到临海基地的时候姜十一正在训练室的机位前面调试新地图的第三轮路线。赵杨坐在斜对面第一个看到了那条推送，他看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姜十一扫了一眼报道标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跑完了正在跑的这一段路线才转过来看完整内容。

报道里列出的信息基本准确。两家公司的注册时间、资金流向、经营范围都没有偏差。但报道没有提到的一个细节是——她开这两家公司的时候用的稿费确实来自三部曲小说的版税和漫画单行本的分成，那时候她的作品还没爆，每笔到账的金额都不算大，但积累起来的数字够启动两个项目。她当时算过账：临海战队的困境不会一夜之间消失，新基地的启动资金完全依赖赌约注资，但她在写东西的时候一直在考虑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打不了比赛了怎么办。所以她把手里能调用的钱分了三份：一份留下应急，一份做姜正的启动资金，一份做华途的启动。

姜正药业的团队是她亲自去B市医科大学请的。她给本科和研究生时期认识的所有优秀的师哥师姐学弟学妹发了消息，用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在他们学校的食堂里坐了两天，逐一跟他们讲"我想开一家做常见病药的制药公司，做性价比最高的大众药，利润压薄但是长期做"。她请来的第一个人是她在解剖实验室搭档了三年的师姐，那位师姐当时已经在某大型药企做研发副主管，听完她的计划之后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了三个字"我回来"。之后进团队的人包括她在临床轮转时带过的学弟、合唱团认识的一个药剂学方向的同级生、以及一个从医学院毕业后创业失败但技术底子极厚的学长。这五个人构成了姜正药业的研发核心骨架，他们用了半年时间把第一批产品线推上市，用了第二个半年积累口碑，到被爆出来的时候姜正药业已经在南方几个省份的连锁药店里有了相当的铺货率。

华途科技的团队是她从另一个渠道凑的。她写小说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做电子硬件开发的读者，对方在三次元里是一家数码代工厂的设计主管。她跟那个人聊了三个月，从荣耀装备聊到手速影响因素再到硬件参数对操作响应的影响，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自己做个品牌，你做技术负责人，行不行？"对方回了一个"行"。

这两家公司运营期间她几乎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过。训练的时候不聊，直播的时候不聊，群里更不聊。她的队友们只知道她"有一些副业"，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规模。刘宇有一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上弹了一条姜正药业的内部审批通知，他只来得及看到"姜正"两个字就被姜十一把手机翻过去了。他也没追问。

报道出来之后当天晚上，群里的消息量达到了姜十一进群以来的最高峰。黄少天先发了一条链接——就是那篇财经报道——然后连发了六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三十秒。第一条语音的内容只有"姜十一你怎么还有公司"七个字重复了三遍。第二条语音开始进入正题："你开药厂？？你什么时候开的？？姜正药业那个感冒药我吃过！！我上个月感冒吃的就是姜正的！！我当时还跟队长说这个药比进口的便宜一半效果还好——那是你产的？？"

楚云秀紧接着发了一条，语气比黄少天克制但情绪同样满："姜正药业？我家里人买过他们的消炎药，说是比同类进口药便宜四成起效还快。但我没想到那是你的。"

楚云秀又发了一条文字，措辞直白："华途的那款游戏本我队里有人买了，性能不错价格也公道。你现在告诉我那是你公司产的。你能不能让我缓一下。"

张新杰发了一长段分析，内容依然精准："姜正药业的药品定价策略符合'薄利多销'模型，成本压缩在研发端和原料端；华途科技的硬件配置方案显示产品经理有较强的游戏实操背景——显卡调教偏向高帧率稳定而非纯画质。这两个特征跟你的资源背景和实操经验吻合。"

肖时钦发了一条"受益良多"的短评，后面紧跟着一连串省略号。李轩发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你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张佳乐的私聊消息在群里热闹的同时弹了进来，只有一行字："你开药厂的钱是写书赚的？"姜十一回了一个"嗯"。张佳乐那边隔了大概二十秒又回了一条，这回长了点："所以你当时一边打比赛一边写书一边连载漫画一边经营两家公司。"她看着那行字又回了一个"嗯"。张佳乐没有再回。但她后来从孙哲平那里听说张佳乐那天晚上在训练室里坐了很久没动，屏幕上是姜正药业的官网页面，他刷了大概二十分钟产品目录。

叶秋的私聊消息在深夜才发来。内容是他一贯的简短风格，但这一条的措辞跟以往任何一条都不太一样："两家公司，一家制药一家数码。前者为民生，后者为电竞。你构想过很久了。"

姜十一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怎么回。最后她打了四个字："想了三年。"叶秋回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打完之后两个人的对话框安静了，但姜十一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叶秋已经懂了——三年前她还在神之领域当弹药专家榜第二的时候就在做这些规划了，那个时候没人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职业。但规划先做了。先做规划再做下一步，是她的节奏。

报道过后的第二天，姜正药业的官网访问量翻了二十倍，客服收到了大量咨询"你们老板是不是临海的姜十一"。华途科技旗舰店的游戏本在当天下午被买空了两个配置的现货库存，评论区新增了大量留言，内容从"支持老板生意"到"这牌子我用了半年确实不错老板加油"到"路人路过问一句姜十一真的开这个公司吗"各种都有。

第三天，临海基地门口来了一个快递箱，寄件人写的是"姜正药业研发部"。姜十一拆开之后发现里面是整套药物样品——感冒药、消炎药、胃肠药、外用药、维生素，每一样都单独包装，附了一张手写卡片，字迹是她解剖实验室搭档的那个师姐的："产品线新品。第一批试产成功。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带几箱走。"

她把卡片放回纸箱里盖好。赵杨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箱子标签上"姜正药业"的字样，没有问什么。但他当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到姜十一多打了一份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把手机关了静音翻过去扣在桌上，动作很平常，但他认得这个动作——每次她需要暂时切断信息流来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会这么做。

训练室里键盘声重新响起来了。窗外G市六月的天已经热透了，蝉鸣从楼下公园的树冠层里一层叠一层地涌上来裹着热风灌进半开的窗户。姜十一跑完第三轮地图之后停了一下手，偏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又密了一层，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的强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跑第四轮，手指搭上键盘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绷带今天没缠，那道旧伤的粉色印痕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手腕皮肤底下该有的力量感在键盘上压下去的时候反馈稳定、精确、没有拖沓。她跑完了第四轮保存数据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平的，但那种平跟前几个月不太一样了。前几个月的平是收着的、留着力气的、等待下一场比赛的。现在的平是舒展的、什么都放在明面上的、不需要再收敛任何东西的状态。

窗外蝉鸣声又拔高了一个调子。她没有抬头，把视线从手腕上收回到屏幕里弹药专家的角色轮廓上，继续跑第五轮。手机在抽屉里静音躺着，屏幕亮了几次又灭了，消息提示灯隔一段时间闪一下绿色的光，透过抽屉缝漏出来在暗处亮了一小点。她没有去看那些消息。那些等一会儿再看也行。先把这段路跑完，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