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

休赛期过了将近一个半月，姜十一终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起因是赵杨在某天早上训练结束后路过她的机位，看到她右手腕上缠了三层绷带还在跑新地图，停下来站了三秒，然后把她屏幕上的训练记录保存、关掉了自定义房间的窗口。姜十一转头看着他的时候，赵杨只说了一句话："今天休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杨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机位了，加了一句："周远刘宇也休。基地食堂今天不开门。你自己看着办。"

姜十一在椅子上坐了几秒，把已经搭上键盘的双手抬了起来。手腕上的绷带确实缠得比平时多了一层，底下那块旧伤处倒不疼，但疲劳感是真实的，像一根拉了一整天的橡皮筋刚松开之后的酸软。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上午九点，她坐在食堂后厨的料理台前面发呆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今天休息，那就不该闲着。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调出联盟那群选手的群聊列表，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写了两行之后她站起来打开食堂后厨的冰箱和储物柜，看了大概两分钟，确认了食材库存之后给后勤打了个电话。后勤那边听到她说"再多送三倍的量"时沉默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好"。

上午十点，蓝雨训练室的黄少天正在盯着屏幕练光剑连招，手机弹了一条群消息。他余光扫到发信人是姜十一，手指没停，等这套连招打完才拿起手机。群消息里姜十一发了一条，内容是："今天休息日，做了些吃的。给各队发了一份。中午之后陆续到，注意收。"黄少天读完了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喻文州的方向："队长她说做了吃的发给我们？她怎么做？她做给全联盟？"

喻文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应该是。"

黄少天从椅子上弹起来："她什么时候做的？她昨天不还在跑路线吗？她今天一早起来做了全联盟的饭？？她一个人？？"

同一时刻百花基地的张佳乐正在看训练录像，手机弹了群消息他点开看完之后锁屏放了回去。过了大概十秒他又拿起手机解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发了一条私聊给姜十一："你做了多少？"

姜十一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食堂后厨的三口大铁锅并排放在灶台上的画面，每口锅的直径目测跟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环抱的宽度差不多。第一口锅里炒着辣子鸡，红辣椒和花椒在油光里翻腾；第二口锅里是干煸牛肉丝，肉丝煸得干香焦黄，配料的白芝麻星星点点撒在表面；第三口锅旁边料理台上摆着一大盆切好的酱牛肉，紧实的腱子肉纹理分明，卤汁浸透了每一片肉片的边缘。照片边缘还能看到一箱没拆封的哈尔滨红肠和一排打包好的牛板筋。

张佳乐看着那张照片回了四个字："你几点起的？"

"五点。"

张佳乐看着那个回复，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录像了。但那天上午百花训练室的队员们发现自己队长在复盘过程中看了三次手机，频率是他平时的一百倍。

姜十一站在食堂后厨里确实是从早上五点开始忙的。三口大锅被她同时用上——辣子鸡和干煸牛肉丝分别占了两口，第三口用来加热红肠和牛板筋的配汁。酱牛肉是凌晨腌好的，前一天晚上她就把牛腱子肉浸进卤汁里泡了一整夜，今早开了慢火炖了两个小时。哈尔滨红肠是她在东北当地买的，上周让家里寄过来的，真空包装原产原味。她把每一样分装进打包盒的时候量放得特别足，盖盖子之前还往上面多添一勺——东北菜码的分量在她的手里被贯彻到了极致。

赵杨走进后厨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半弯着腰把一盒酱牛肉的盖子按紧。赵杨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姜十一穿着食堂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旁边，桌上排着三排打包好的饭盒，几乎占满了料理台的整面。她没注意到赵杨拍照，正低头用手背把一盒溢出来的酱牛肉汁擦干净。

赵杨退出后厨之后发了条微博。配图是那张照片，配文写的是："是谁这么幸运能吃到老板亲自加餐做的菜啊！是我们临海啊！"

这条微博发出去五分钟之内评论区就变成了大型哀嚎现场。前排热评写着"？？？？？这是食堂锅？？这是食堂锅吧？？三口？？"，第二条是"她一个人用三口这么大的锅做了全联盟的饭？？"，第三条配了一张柠檬表情包"我酸了"，第四条是"蓝雨的人是不是马上要收到了我现在去蓝雨门口蹲还来得及吗"，第五条写了两个字"妈妈"，后面跟了两千多个赞。

午饭时间前后，联盟各队陆续收到了外卖。顺丰冷链送到霸图基地的时候是韩文清亲自下去签收的。他拎着那个泡沫箱回到训练室拆开的时候，里面的酱牛肉片码得整整齐齐，红肠切成厚片铺在另一格，辣子鸡和干煸牛肉丝分开装了两个大盒，牛板筋用密封袋封好扎了口。每个盒子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字迹工整地写着"霸图"。张新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表情没有变化但点了两次头。韩文清把那盒辣子鸡推到了训练室中间："中午加餐。"

微草那边王杰希接到快递的时候正在开战术会。他暂停了会议下楼拿快递，上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泡沫箱。战术会上所有人看着他把箱子拆开，把里面的五道菜依次摆到会议桌上。干煸牛肉丝的香气从打开的饭盒里散出来之后，微草的战术会改成了午饭会。有人问"这是谁送的"，王杰希夹了一块辣子鸡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临海那边做的。"整个战术会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没有任何人再提战术两个字。

烟雨战队收到快递的时候楚云秀正在做拉伸。她看到箱子上寄件人写着"姜十一"的时候直接蹲在地上开始拆，开箱的时候香味扑鼻而来，她对着那盒酱牛肉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文是"就你们羡慕吧我们收到了"。苏沐橙在底下秒回了一个"我们的也到了正在吃"。楚云秀对着那盒辣子鸡看了三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没说话，但第二块夹得比第一块快。

蓝雨是送货上门的。黄少天在中午十二点整接到楼下前台电话说"有临海战队的人来送东西"时直接从二楼冲了下来，跑得楼梯都在震。他在一楼大堂看到那个用保温袋装好的大包裹时差点当场拆开，前台拦住他说"回楼上拆"，他抱着包裹又冲上了二楼。打开袋子的时候五道菜的热气从饭盒盖缝里冒出来，黄少天站在训练室中间对着那盒子干煸牛肉丝说了三句"太香了"然后才想起来拍照。喻文州从旁边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评价，但他伸手拿了红肠的一片放进嘴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嘉世基地那边叶秋是午休时间看到那个泡沫箱的。他打开的时候里面五道菜摆得严严实实，酱牛肉沉在盒子底层压了厚厚一层。他拿起那盒辣子鸡看了两秒，然后拿回自己机位旁边放着继续处理手上的事。但二十分钟后他起身拿筷子的时候被旁边队友看见，队友问他"这是什么"，他回了一句"临海送的"就没再多说。那盒辣子鸡他吃了大半盒，按照叶秋的饮食习惯来说，这已经算是破例了。

雷霆、呼啸、虚空等战队在下午陆续收到了快递。群消息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就没断过，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人发一张开箱照，配文从"到了"到"好吃"到"姜十一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做"各种风格都有。黄少天一个人就发了五条语音，每条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一倍。张佳乐在百花拆箱之后拍了一张空了一半的酱牛肉盒子发在群里，配了两个字"见底"。肖时钦发了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干煸牛肉丝的煸炒火候到位，肉丝外层干香里层嫩。"底下张新杰回了一句："同意。酱牛肉的卤制时间应该在六小时以上。"苏沐橙回了他俩一句："你们两个吃个饭还在分析工艺。"

姜十一看到群里这些消息的时候正靠在食堂的椅子上喝水。三口大锅已经刷干净了，料理台也收拾整齐了，她身上的围裙还没脱，背后的蝴蝶结歪得比赵杨拍照时更厉害了。她拿着手机把群消息一条一条划过去，看到黄少天的五条语音、楚云秀的空盘子照片、张佳乐那只空了一半的酱牛肉盒子、以及张新杰和肖时钦的技术分析对话，嘴角那根线弯着就没放下来过。

赵杨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手里举着手机。他的微博那条已经转了将近十万，评论区还在涨。他朝姜十一晃了晃手机："你成全网羡慕的对象了。"

姜十一扫了一眼他屏幕上的评论区。"妈妈好香"那条评论顶在最上面，底下跟了一连串"好香""我也想吃""这锅做饭的妈妈我可以"。她把视线收回来喝了口水："羡慕的吃不着。"

"那你下回还做吗？"

姜十一把水杯放下站起来脱围裙。叠围裙的时候她想了想："下赛季常规赛打完可以再考虑。休赛期时间多，常规赛没空。"她把叠好的围裙放回挂钩上，推开后厨的门往外走，"这五道菜的配方我留着。以后当临海战队的保留节目。"

赵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微博。评论区里有人在问"她是不是给全联盟都送了"，有人在贴各家战队的开箱截图合辑，有人在换算三口大锅的容量够装多少盒饭。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走出了后厨。走廊尽头有一缕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砖上，姜十一走那道光的中间段时大波浪卷发的边缘被照成了浅金色，一晃一晃的。

她背影消失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回音："明天恢复训练。今天休息日过完了。"

赵杨"嗯"了一声，继续往训练室的方向走。食堂后厨里三口大锅安静地立在灶台上，锅壁已经刷干净了但菜油的余香还在空气里飘着，混着酱牛肉的卤味和干煸肉丝的焦香，丝丝缕缕散在G市初夏正午安静的阳光里。窗台上那只从老基地搬来的绿植又冒了两片新叶出来，嫩绿色的叶片对着窗外明亮的天光微微展开，像一个刚吃饱了的、心满意足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