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钥匙举到方形凹槽前方。钥匙齿和凹槽内壁的轮廓完全吻合,像是这枚钥匙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位置量身铸造的。我没有立刻插进去,而是转过头看向矮凳上的灰大衣男人。

"你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从她把钥匙交给我的那一天算起……我记不清了。循环重置的次数太多了。有时候我会在教务处门口醒来,有时候在安全屋里,有时候直接坐在这张矮凳上,手里握着这把伞,等着下一个走到这扇门前的人。"

"循环重置的时候你也会被清空?"

"会。"他说,低头摸了摸伞柄上的铜扣,"但她留了一个办法。铁盒里的照片。每次循环结束、记忆清空之后,我会在看到这张照片的一瞬间想起她说过的话。这是她提前放在照片背面的一行字——'记住钥匙和那扇门'。别的都忘了,只记得这两个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我。"所以每次循环,我都能在正确的节点把钥匙留在巷口等你。"

我攥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等了多久?"

"很久。"他说,"但没关系。她当年也没跟我说要等多久,只说'会有人来的'。你们来了,我已经知足了。"
他把铁盒盖上,从矮凳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腿有些不灵便,右膝弯下去的时候会顿一下,像是关节已经僵了很久。但他撑着伞站直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向门口那些张望的人,逐一扫过,然后重新看向我。

"最后那扇门打开之后,你会看到一个房间。"他说,"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册子上的内容你们自己看。但记住一件事——册子最后一页有一个选项,需要你们选。那个选项一旦选了,就不能反悔。你们所有人选的一样,这道门就永远开了。选的不一样,循环会重新开始。"

"选项是什么?”

"我进不去那扇门。"他摇头,"当年她说过,'到了门口就算到了,钥匙交出去,我的路就走到头了。后面的路是你们自己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门口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陆沉探进半个身子:"林晚,准备开门吗?"
我最后看了一眼灰大衣男人。他已经重新在矮凳上坐下来了,膝上搁着那把合拢的黑色长柄伞,像是已经在等待下一批人了。但他嘴角有一丝非常浅的笑意,像是某种漫长的、压在心上的重量终于在今天卸掉了一点点。

"走。"我说,然后把钥匙插进凹槽。
咔哒。比刚才开小门那一声更深沉,像是木头和木头之间咬合了多年的接缝终于松动。墙面上的方形凹槽向内缓缓陷进去,然后整面木质墙板开始沿着边缘分裂,向着两侧无声地滑动。一条通道露了出来,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砖,墙壁刷着白漆,天花板上的灯光是稳定而柔和的白色日光灯。
和前面所有的黑暗、暧昧、忽明忽灭截然不同。这条通道明亮、干净、规整,像是某个普通学校教学楼里最普通的一条走廊。
但走廊尽头有一扇透明的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大字告示,字体端正,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所有人在进门之前,请确认你们携带的所有物品。进门之后,你们将无法返回。"
灰大衣男人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声:"去吧。"
我迈过门线,踏上浅灰色石砖。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所有人穿过那扇刚刚打开的木墙通道,走进这条明亮的走廊里。苏晓走在我右侧,手里还攥着黄纸,但黄纸的纸面现在干干净净,连一丝雾气都没有。陆沉跟在我左后方,周野抱着那叠散页,江屹扛着铁棍走在最后,短发女生和其他人聚在中间。
我数了数。十五个。一个不缺。
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我在告示下面还看到了另一行小字,字体更细,像是用不同笔写的:
"你们已经带齐了。别查了。进来吧。"

"这副本的提示怎么每次都透着股嘲讽。"
我没有笑。我推开了玻璃门。
门后的房间和灰大衣男人描述的一模一样。正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灰白色的石头材质,表面光滑。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册子,装订线是深红色的,册页泛黄,正中央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走到石台前,低头看册子上的内容。
页首写着一行大标题:"循环运行记录·总纲"。底下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墨水是黑色的,笔迹工整:
"本学校副本的循环机制由'留级'协议启动。每位进入副本的参与者将被分配一个循环编号,每次未能全员通过最终选择,循环将自动重置。重置后,参与者的部分记忆将被清空,以保证每次循环的初始状态一致。循环重置次数上限为——"
下一行的数字被涂黑了,用黑色粗笔反复涂抹了好几层,完全无法辨认。
再往下面是当前循环状态的记录。我顺着行文往下看,在页面的中段找到了这样一段:
"当前循环编号:第四轮。全员存活。物品携带状态:齐全。钥匙:已取得。进入最终选择阶段。"
底下还有一条附加备注,红色的墨水,加了下划线:"第四轮是最后一次。如果失败,副本将永久关闭,所有参与者将被收容。"
永久关闭。收容。
我抬起头,看向房间的四周。除了石台之外,这间屋子是空的,四面白墙,没有任何门窗。但当我抬头的瞬间,我发现四面墙壁上渐渐浮现出字迹来——像是有隐形的墨水被热力激活,一行接一行的字从墙面深处渗透出来,覆盖了整面墙。
四面墙合起来,是一段完整的信息。
正面的墙写着:"最终选项只有一个。你们需要选一个代表人站到石台前,把手放在册子的最后一页上。放上去之后,册子会问一个问题。所有人必须如实回答。答案一致的,循环终止,出口打开。答案不一致的,循环重置,副本关闭。"
左手墙写着:"问题是固定的。上一轮问的是:你相信循环有终点吗?答案是或否。上上轮问的是:你愿意为别人留下吗?答案是或否。"
右手墙写着:"每次循环的问题都不同。第四轮的问题由册子随机生成,在代表人把手放上去的瞬间才会显示。没有人能提前知道。"
我身后的墙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另外三面都大:
"选择代表人。现在。"
所有人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晓先开口了:"林晚。你来。你拿到钥匙的,档案室那个灰衣服的人也是等你等了几轮的,你来当代表人最合适。"

周野推了推眼镜,合上笔记本:"同意。这一路当队长的也是你。"
陆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点了一下头。

江屹把铁棍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语气倒是利落:"反正最后一个问题了,你上就你上。答错了大家一起收容,答对了大家一起出去,没什么好争的。"
其他人零零散散地应和。没有人反对。
我转回石台前面,低头看着册子最后一页。书页还是空白的,纸面上没有任何字,但当我伸出手、掌心悬在纸页上方大约一寸位置的时候,纸面开始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渗透上来。
我把手掌按下去。
纸面瞬间烫了一下,然后迅速冷却。册子的最后一页上开始浮现出一行字迹,墨水是深蓝色的,一笔一画写得缓慢而清晰,像是有人的手正在从纸的那一侧书写。
字迹完全浮现出来之后,我读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房间里所有人。
"问题出来了。"我说。
"问题是:你是否愿意成为下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