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好的

暮色沉沉垂落窗沿，屋内余药袅袅，苦涩清冽的药香静静萦绕四壁。

一室安宁里，张海侠在绵长的昏睡中缓缓回笼意识。

最先醒转的是指尖知觉。

浑身筋骨依旧酸软沉滞，经脉深处还残留着药力冲刷淤堵过后的酸胀疲惫，像是经年紧绷的枷锁骤然崩裂，浑身松弛得近乎脱力。

他睫羽极轻地颤了颤，眼皮重若千斤，许久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视线朦胧昏暗，世界是一片柔和模糊的虚影。

意识混沌之间，他只清晰感知到——左手手背、腕间位置，压着一团温软、轻盈、柔软的重量。

不沉、不重，温热得熨人骨血。

张海侠残存的混沌意识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尚且乏力的左手，指尖微微曲起，极其轻柔、缓慢地覆了上去。

指尖触到柔软顺滑的发丝，轻轻一摸，便瞬间了然。

是海棠。

她整个人轻轻伏在他胸口，小臂垫在他身侧，脑袋虚虚抵着他的左手腕，安静得像一只惊魂未定、终于安心休憩的小兽。

这一刻，所有濒死的寒凉、经脉断裂般的剧痛、方才气血骤停的死寂恐慌，尽数褪去。

张海侠的指腹极轻、极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顶，动作慢得近乎珍重。

心底骤然涌上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酸涩。

还好。

还好他撑过来了。

还好他还活着。

还好，他没有留她一个人。

他眼底漾开浅浅的、微颤的暖意，呼吸慢慢放得极轻，生怕稍稍一动，就惊扰了这般难得安稳的画面。

可这份活着的欣喜仅仅维持片刻，便被心底深处压了数年的落寞沉沉覆盖。

他极缓地、克制地抬起另一只右手，指尖带着微弱的力道，一点点垂落，轻轻抚过自己的腿。

布料之下，双腿依旧麻木、滞沉、毫无知觉。

常年旧伤淤积、经脉受损、淤毒盘踞，早已让他习惯了这份无力。

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按压，没有丝毫回馈，没有半点气血活络的暖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僵硬冰凉。

数年行走不便、负重残疾、终身桎梏的阴影瞬间席卷心头。

他眼底刚刚亮起的那一点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活着是万幸，可双腿难愈、终身受限，终究是他心底最深、最无法言说的自卑与落寞。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怅然，指尖无力垂落，心底一片沉寂。

就在张海侠心绪起落、喜忧交织的瞬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海琪敛着气息，轻步推门而入。

她本是放心不下，特意折返查看张海侠苏醒状况，想确认他药力散尽、气血彻底稳固。

刚踏入屋内，视线一落，便将榻上人所有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指尖温柔抚过海棠发顶的庆幸、眼底转瞬落寞的黯淡、抚过双腿时隐忍无力的怅然。

张海琪心头微叹，脚步放轻，缓步走到床榻边，语声沉稳、笃定，温柔又有力地打破他心底沉沉阴霾。

张海侠闻言，微微抬眼，眼底带着一丝不敢抬头、不敢期许的茫然。

一字一句，清晰笃定，没有半分敷衍宽慰。

刹那间。

张海侠整个人微微怔住。

眼底那片沉寂灰暗的落寞，瞬间被狠狠点亮。

方才沉落的微光骤然炸裂开来，一点点铺满眼底，从黯淡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极致的、不敢置信的欣喜。

僵滞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缓缓漾开浅浅的光亮，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绷紧、微微上扬。

海棠依旧睡得很沉。

方才惊心动魄的惊魂一刻耗光了她全部心神，伏在张海侠的胸口，听着平稳的心跳，便不知不觉坠入浅眠，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均匀而轻柔，丝毫没有听见方才张海琪所说的那一番话。

张海侠的指尖还停留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动作放得愈发轻缓，生怕稍一重就将她惊醒。心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那一份突如其来的希望，让他的胸腔微微发颤。

他侧过头，望向立在床边的张海侠的师傅张海琪，声音嘶哑干涩，刚刚苏醒过后的嗓音还带着一丝虚弱。

他问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垂落，望向盖在被褥之下的双腿，眼神里面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抹去的迟疑。这么多年，旧伤反反复复，淤毒盘踞经脉，他早已在心底默认自己这一生或许就只能与拐杖为伴，早已不敢再去奢望奔跑行走。

张海琪神色郑重，微微颔首，伸手过来，指尖再次搭上他的腕脉，细细感受着脉路之间缓缓流淌的气血。

听着这番话，张海侠胸口微微起伏。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正顺着血脉缓缓往下滑落。

他低头重新看向海棠。

少女安安静静伏在他的身前，脸颊贴着他的衣襟。一想到往后自己或许有机会重新站起，不再需要她时时费心搀扶、处处顾及自己残缺的双腿，张海侠的心底便泛起一阵温热。

就在这时，海棠似是感觉到头顶有指尖的动静，她眼睫轻轻颤了几下，缓缓醒了过来。

她先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被褥，脑袋还搁在张海侠的胸口，等意识慢慢回笼，才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对上张海侠的视线。

看见他已经睁开双眼，海棠一瞬间愣住，随即眼里迅速漾开一层水光。

她下意识直起身子，身子微微前倾，悬在床榻上方，既怕碰疼他，又难掩自己的喜悦。

张海侠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唇角牵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抬手，掌心轻轻覆住海棠的手背。

海棠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海琪，又急急回过头，目光关切地落在张海侠身上。

他顿了顿，视线又悄悄落向自己盖着被子的双腿，声音放轻。

#师傅方才跟我说，我的腿，或许还有机会。

海棠猛地一怔，随即一双眼睛倏地亮起来。她一把轻轻攥住张海侠的手腕，难掩内心的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张海琪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眉目柔和。

张海侠握着海棠温热的手，心底那份长久以来的自卑正在一点点散去。眼底漾开微光，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曾经困缚他多年的伤痛，终于在今夜，撕开一道通往希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