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服自己的本相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深海里漂浮了许久，昏沉、滞重、混沌一片。

张海盐是被刺骨的凉意硬生生冻醒的。

浑身衣料尽数浸透海水，湿漉漉贴在皮肉上，咸腥冰冷的海水漫过腰腹，细细碎碎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他的四肢，寒意顺着肌理钻骨入髓，激得他后颈残存的钝痛阵阵发麻。

他费力掀动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昏黑一点点对焦清晰。

此地是一处荒寂无人的浅滩海岸，夜色未褪，拂晓未至，天海一色沉黑，只有微凉海风卷着层层碎浪，反复冲刷沙滩礁石。

而他身侧浅海浅水处，海棠与张海虾静静立在微凉海水中。

两人衣衫同样被海水打湿大半，发尾滴着细密水珠，背脊笔直，沉默伫立，一言不发。

方才总督府纵火惹出的大乱、暗处突袭的手刀、骤然袭来的黑暗记忆，尽数回笼。

张海盐猛地撑着海水想要起身，脑袋还有阵阵昏沉，动作踉跄不稳。他抬眼望向岸边，心头瞬间一紧。

滩头礁石之上，张海琪负手而立。

夜风扬起她衣摆，神色沉静凛冽，眼底没有半分暖意，目光沉沉落在海水中三人身上，气场肃穆威严，是师徒犯错之后，独有的冰冷责罚气场。

整片海滩寂静无声，只有海浪往复拍岸的轻响，压抑得让人不敢喘息。

张海盐嗓音沙哑发闷，带着刚苏醒的茫然与心虚，下意识放缓了语气。他扫过身旁立在海水中沉默受罚的海棠与张海虾，心头瞬间咯噔一下，隐隐猜到自己闯的祸彻底闹大了。

张海琪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压着沉怒。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张海盐夜里那点“超额完成任务”的自得。

海水中，海棠垂眸立着，神色平静淡然，没有辩解，没有委屈，乖乖受罚。方才奉命驻守、全程守规矩的是她，最后无端被连累罚站海水的也是她，却始终安分守己，毫无怨言。

一旁的张海虾见海棠指尖微微泛白，显然在冷水里站久了气血凝滞、身子发凉，眉头微蹙，默不作声伸手，轻轻从海棠手中接过那枚用来罚练控水凝水的空贝壳。

他指尖覆上微凉壳面，顺势将她手里所有责罚物件尽数接过，默默替她分担大半，侧身半步，无声将她护在身侧，姿态沉静又护短。

张海琪将两人细微互动尽收眼底，神色未松，目光依旧冷敛看向张海盐。

张海盐被训得心头发虚，眼神飘忽，还想打着马虎眼混过去。

张海琪淡淡吐出两字，不再理会刻意狡辩的张海盐，目光转向海水里并肩而立的张海虾与海棠，语气肃然下达指令。

张海虾闻言，没有迟疑，顺势轻轻牵住海棠的手腕，力道极轻，带着无声安抚。他微微颔首，低声对她道了一句“先上岸”，带着她一步步走出冰凉浅海，踏回干燥沙滩。

海水从裤脚簌簌滴落，两人肩头皆染海风潮气，却身姿挺拔，安静听令。

唯独张海盐一人还孤零零立在没过腰腹的冷海之中，夜风翻涌，海水刺骨，终于彻底收起了方才的跳脱与得意。

看着两人上岸生火的背影，张海盐被海风冻得缩了缩肩，心底清楚，师傅这是特意留他独自受罚。

他咬了咬唇，迎着沉沉海风，低声讷讷自语，像是告诫自己，又像是强行压下骨子里的躁动跳脱。

岸边星火次第燃起，干燥木柴遇火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火光破开深夜海岸的寒凉。

张海虾熟练架好烤架，穿好新鲜海鱼，指尖转动烤签，烟火袅袅升腾，淡淡的鱼香慢慢漫开。海棠蹲在一旁整理细枝柴火，时不时拨弄一下火堆，让火势稳而不烈，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浅海之中孤零零立着的张海盐。

海棠率先抬眸，看向身侧神色未松的张海琪，语气轻柔却恳切。1

张海琪立于火堆旁，静静听着，眉眼依旧沉静，并未言语。

一旁的张海虾顺势接过话头，音色清稳端正，字字恳切。

#张海虾 师傅，海盐过错在先，甘愿受罚，并无半分怨怼。

#张海虾 只是此番事态特殊，胥城邪神信徒盘根错节，常规探查难以连根拔除，他虽手段激进，却歪打正着断绝了后患。

两人一柔一稳，一情一理，默默为水中受罚的张海盐求情。

火堆噼啪作响，暖光映亮张海琪沉静的眉眼，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向浅海之中垂首自省的少年。

海水之中，张海盐闻声抬头，眼底再无半分狡黠得意，只剩诚恳的悔意，声音带着海风冻出的沙哑。

字字清晰，句句诚恳，没有一丝敷衍狡辩。

张海琪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悔悟，紧绷许久的神色终于微微松动。

闻言，张海盐心头一松，抬脚稳步踏浪上岸。冰冷海水顺着裤脚不断滴落，浑身寒意彻骨，却心底一片清明踏实。

海棠主动递过早已备好的干燥毛巾，轻声叮嘱。

张海虾也顺势挪开位置，让出火堆最温暖的地方，让他取暖烘干衣物。

张海盐接过毛巾，低头擦拭湿漉漉的发丝，看着眼前两两相护、彼此包容的同伴，心底又愧疚又温热。

#张海虾 往后做事三思而后行，便够了。

张海琪看着眼前三人和睦同心、彼此担待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浅的暖意。火光落在三人年轻却坚毅的眉眼上，历经险境、责罚、磨合，从前青涩莽撞的实习生，早已褪去稚气，长出了探员该有的沉稳与担当。

三人同时抬眸，眼底皆是一亮，满是郑重与欣喜。

寥寥数语，落定三人所有的奔波与努力。

数月的生死探查、深夜值守、险境搏杀、犯错自省、并肩扶持，终于换来正式身份的尘埃落定。

海棠眼底漾开浅浅释然的笑意，眉眼清宁温柔，终是不负一次次险境坚守。

张海虾身姿愈发挺拔端正，神色沉稳笃定，肩负起属于探员的责任与使命。

#张海虾 定不负档案馆托付，恪守本分，尽职除邪。

海边夜风渐柔，拂晓微光破开沉沉夜色，淡淡天光铺洒在沙滩之上，温柔覆过三人肩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