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一道懿旨下达,将耗资巨大、干系深重的皇陵扩建差事再度压至赵凌肩头。此事看似是朝廷委以重任,实则是朝堂暗流设下的困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
今日金銮大殿,君臣早已心照不宣、暗设棋局。
皇帝故作震怒,借着皇陵修缮筹备冗杂、预估疏漏为由当众追责,顺势落罪。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一纸御笔诏令当庭落下,尽数革去赵凌毕生官职、阶品、世袭荣衔。
昔日权倾朝野、锋芒赫赫的朝堂重臣,转瞬之间,贬为一介白身庶民。
外人皆以为赵凌触怒圣颜、一朝失势,唯有帝臣二人心知肚明——这是一场精心演给天下人的戏。唯有自毁权位、主动跌落尘埃,才能彻底脱离派系缠斗的漩涡,躲开太皇太后一系步步紧逼的死局。
可伴君如伴虎,谋算终究有险。纵然是事先商定的退路,赵凌心底依旧压着一层沉沉顾虑。诈败放权看似脱身,可他一旦无权无势、无兵无柄,便再无自保屏障,谁也拿捏不准,帝王会不会趁着他最弱之时,彻底斩除后患。
暮色沉沉西落,暮色浸染长街。
车马徐徐归府,隔绝了满城风声与朝堂是非。
褪去沉重繁复的朝服、摘去冠玉官簪,一身素雅青常的赵凌,终于卸下了整日伪装的凛然冷肃。府中庭院清幽无风,花木静垂,待内室木门轻掩,彻底隔绝仆从耳目,他紧绷了整日的肩背,终于彻底松弛。
他微微侧身,温顺地将头颅轻靠在海棠肩头,连日权谋博弈积攒的疲惫尽数倾泻。往日锐利清冷的眉眼柔和垂落,褪去权臣杀伐,只剩全然卸防的倦怠与依赖。

一切都如我们计划的那般。

借皇陵罪责自请落贬,削去一身权柄,才能彻底跳出纷争泥潭。
嗓音低沉轻缓,藏着脱身的松快,却也压着化不开的凝重。

只是我终究忐忑。帝王心难测,我主动弃权示弱,看似安稳落地,可我如今空无一职、无依无凭,难保陛下不会借机斩草除根。
海棠静静立在原地,任由他安稳倚靠。她抬手,指尖轻柔落在他臂背,一下下缓缓抚过,无声安抚他心底的惴惴。一室静谧温柔,没有朝堂君臣的疏离,只剩夫妻二人私下最真切的忧思与温存,细细复盘着整场险棋。
紧绷的心绪缓缓松动,赵凌抬眸望向她,眼底沉沉顾虑骤然散去,忽而漾开几分慵懒狡黠的笑意。他语调轻轻一扬,带着几分耍赖似的打趣。

说起来,我如今已是庶民一枚,无官无俸,一无所有。

若是朝堂局势久久不变,我这官位再也回不来……往后,怕是要委屈夫人,养我度日了。
海棠被他这副心安理得摆烂的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抵着他肩头,将他微微推开,眼底漾着清浅嗔笑。
你倒是想得如此之美。

这男主撒娇要养也太甜啦
刚丢了官职,倒先把吃软饭的退路盘算得清清楚楚。

掌心刚触到肩头,还未推远,赵凌倏然抬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他指尖轻轻收拢,牢牢攥住她的手掌,微微俯身凑近,眉眼弯弯,全然是在外人面前半点不见的温顺撒娇。昔日运筹帷幄、冷断朝局的权臣模样荡然无存,只剩黏人又执拗的模样。

夫人,你可不能不管我。

我如今无官一身轻,往后便日日赖着你。
他掌心温热,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笃定的依赖。
海棠垂眸望着他这极致反差的模样,心底所有凝重顾虑尽数化开,无奈又纵容地轻叹,语调彻底放软。
你这副撒娇黏人的模样,若是被朝中旧部、被外人撞见。

怕是人人都要以为,素来冷峻寡言、杀伐果断的赵大人,被邪祟鬼身了。


我才不管旁人怎么看。
赵凌 坦然耍赖,只管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满心满眼只剩眼前温存,半点不在乎外界流言眼光。
就在一室缱绻温柔缠满心间之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细、恭谨的叩门声,轻轻划破屋内静谧。
闻声一瞬,赵凌反应极快,堪称瞬息变脸。
所有慵懒、撒娇、温顺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他迅速松开海棠的手,身形一挺,端正坐于旁侧梨花木椅上,脊背笔直,仪态端方。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清冷自持的淡漠,气息沉稳内敛,恢复了那个矜贵自持、沉稳有度的赵家郎君模样,半点看不出方才耍赖黏人的影子。
他抬手轻咳一声,刻意压软揉稳嗓音,吐出朝堂养出的沉稳语调。

进来说话。
房门被缓缓推开,贴身丫鬟垂首躬身踏入,礼数周全,轻声禀报。
#丫鬟 夫人,解家小姐前来拜访,现已在前厅落座等候。
海棠抬眸,与椅上端坐、一本正经假装沉稳的赵凌悄然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浅浅忍俊的笑意,从容镇定应声。
知晓了。

吩咐前厅备茶待客,我即刻便至。

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