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张海盐端着一盆清冽净水缓步走来，水盆澄澈，映着屋内昏柔灯火。

张海侠垂眸望着海棠身上凌乱撕裂、浸染暗红血迹的衣衫，指尖微微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伤口被布料死死卡住、粘连皮肉，稍一动弹便是刺骨拉扯之痛，他生怕自己力道不稳，反倒加重她的伤势。

心绪微紧，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张海楼，声音轻缓带着几分不安。

张海楼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床榻虚弱的人影上，轻声回。

张海侠闻言轻轻歪了歪头，眸色沉静，稍稍安定下心神。

话音落，他不再迟疑，俯身凑近床榻。

他动作极轻、极稳，小心翼翼避开伤口粘连处，一点点将破碎的衣料从海棠皮肉缝隙间剥离、剪开。刀锋极缓，每一下都拿捏着分寸，生怕锋利刀刃擦碰伤痕。

碎衣尽数褪去，深浅交错的伤口彻底露在灯下，触目惊心。

张海侠取过张海海盐打来的清水，拿干净细布浸透、拧至半干，微凉湿润的布面，一点点细细擦拭伤口周遭的血污。

从边缘到肌理，轻柔缓慢，避开最溃烂刺痛的地方。

偶尔需要轻轻按压肌理、清理淤浊时，床上的白霖眉头骤然蹙起，眼尾泛红，唇瓣微微抿紧，脸上透出难以隐忍的痛色，细碎的疼意从眉眼间漫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海棠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

视线朦胧涣散，鼻尖萦绕着清水与淡淡药草的干净气息，入目便是俯身认真替她清理伤口的张海侠。

她气息虚弱沙哑，带着未散的疲惫，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恼与无奈。

张海侠手上动作未停，另一只手轻轻稳稳按住她的肩头，力道温柔却不容她乱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张海楼提着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衣物推门而入，目光一抬，恰好与床上睁眼回神的海棠对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柔和，带着几分惊喜。

屋内灯光温软，气氛瞬间松缓些许。

张海侠趁此刻间隙，快速将备好的药粉均匀敷在创面，再取纱布层层规整缠绕、仔细包扎，动作熟练细致，稳稳护住所有伤口。

包扎完毕，他将干净衣物轻轻叠放在床头枕边，声音温和。

说完，他抬手示意，安静拉着张海楼轻步退出屋子，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海棠缓了许久，才撑着绵软无力的身子，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后背与肩头的伤口随着动作牵扯，传来一阵细密钝痛，她微微蹙起眉峰，忍着酸胀不适感，抬眸缓缓打量起这间陌生的厢房。

屋内陈设干净朴素，木桌木椅整齐摆放，窗棂透光柔和，全然是她从未踏足过的陌生院落。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身侧腰间——那里素来贴身佩着一柄短刀，是她寸步不离的武器，此刻触手空空，心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与不安。

伤势未愈、身处异地，连随身兵刃都不知所踪，让她本就紧绷的心弦愈发谨慎。

她不再多做停留，忍着周身乏力隐痛，抬手取过枕边干净衣物，动作缓慢却利落地换好。柔软合身的布料覆住伤痕，稍稍遮掩了满身狼狈，也挡住了层层包扎的纱布。

整理妥当后，海棠抬步走出房门。

廊下风轻，天光温淡，方才退出门外闲谈的张海侠、张海楼二人正并肩立在阶前。听见开门动静，两人同时回头望来。

海棠立在门槛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偏淡，周身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唯独一双眼眸清冷澄澈，藏着几分疏离戒备。她目光直直看向二人，音色清浅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张海侠微微一怔，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转头看向身侧的弟弟，眼底带着些许询问。

张海楼立刻会意，连忙应声，动作干脆利落。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快步跑下台阶，步履匆匆。

廊下只剩两人相对而立。张海侠看着海棠微微侧身、下意识捂着伤口的小动作，看着她身形单薄、站得不甚安稳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担忧，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恳切的规劝。

海棠并未应声退让，抬眸望向四周错落的屋舍、静谧的庭院，眼底带着一丝探寻，轻声开口问出心中疑惑。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张海楼一路快步折返，手中稳稳托着那柄短刀，快步跑到海棠面前，抬手将刀递出。

海棠垂眸，目光落在熟悉的刀身之上，眼底的戒备稍稍褪去几分。她抬手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冰凉熟悉的刀柄，将贴身武器重新握回手中，心底终于多了一丝安稳。